玉竹还要往下说,连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说了。”
连翘的声音压低:“宫中议论主子的事儿,你不要命了?”
玉竹抬眼对上连翘那张煞白的脸,这才像忽然醒过神似的,连忙捂住了嘴。
旁边那宫女也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没人,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连翘松开玉竹的手,发现自己的指节都在抖。
她攥了攥拳头收进袖子里,勉强扯出一个笑:“走吧,回去再说。”
玉竹点了点头,跟在她后头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
太液池的水被风吹皱,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岸边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涌着,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回了尚服局,连翘坐在窗下接着做她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的针走得飞快,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件事。
皇后娘娘的胎若是有个闪失,她出宫的日子就要遥遥无期了。
三年了,家乡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摸都摸不着。
错过这次机会,她还需要再熬八年,才能年满出宫。
连翘想着想着,针尖扎进了指腹,血珠子涌出来,她含进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夜里躺回床上时,连翘翻来覆去地烙饼。
玉竹被她闹醒了两次,嘟囔了句你怎么又睡不着,然后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
连翘盯着帐顶的暗纹看,想起尚服局后头有个小佛堂,
那里头供着一尊石观音,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
从前听徐尚服提过一嘴,说那儿香火早就断了,只有些老宫人偶尔去拜一拜。
于是第二日天还没亮,连翘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玉竹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她披了件衣裳,从柜底摸出线香,揣在怀里出了门。
秋日的早晨凉得刺骨,廊下屋檐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连翘缩着脖子往后头走,绕过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果然瞧见了那间小佛堂。
说是佛堂,其实不过是个不到三尺见方的龛位,嵌在墙面里,外头支了块破旧的木板挡风。
石观音的面容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可眉眼之间依旧有几分慈悲的模样。
连翘跪在龛前的地上,点燃三根线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磕下头去。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连翘在此叩拜。”
她闭着眼,嘴唇翕动。
“求菩萨保佑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胎像安稳、母子平安。信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后娘娘这一胎顺顺当当降生。若菩萨慈悲,来年恩放出宫的旨意能落到信女头上,信女必定年年给您上香添油、供奉果品,回乡之后替您立个像,日日供奉……”
她絮絮叨叨念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将能想到的吉祥话全说了一遍,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
从此往后,连翘每日天不亮便去佛堂。
起初还怕被人撞见,后来渐渐摸清了时辰。
她日日跪在石观音面前,将念过的祝词翻来覆去地念一遍,有时还添几句新想出来的,求菩萨保佑皇后心情舒畅、饮食合宜、夜夜安眠。
大约去了七八日的光景。
这天早晨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连翘照例跪在佛龛前刚点上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连翘身子一僵,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身后跟了两个女官,一人撑着一把青绸伞,伞面上还凝着薄薄的晨露。
连翘认得那衣裳的料子,也认得那女子腰间挂的那块羊脂白玉佩。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在了地上:“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怎么会来这里?
皇后没说话。
她缓缓走过来,不多时,连翘伏在地上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锦缎鞋停在自己面前。
那鞋尖上缀着一颗东珠,被熹微的天光映得发亮。
“抬起头来。”
听到声音,连翘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皇后的脸。
她入宫三年,只在远远的地方见过皇后几回,从来不敢细看。
此刻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皇后生得极美。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脸色却有些苍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井。
皇后低头看着她,忽而笑了一下。
“本宫听说这几日佛堂日日有人来上香,还以为是谁在这儿许愿求子。”
皇后开口,嗓音温和:“没想到是个替本宫求平安的。”
若不是那日女官来此拿东西,撞见了连翘,恐怕,她也不知道。
连翘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着头:“奴婢……奴婢想着,娘娘好了,大家都好。”
皇后又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官。
那女官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到连翘面前。
“拿着吧。”皇后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你这片心。”
连翘双手接过那只匣子,连声道谢。
皇后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倒是个老实孩子,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坤宁宫找本宫身边的听雪。”
连翘伏在地上磕头谢恩,等皇后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皇后娘娘。
看来她早就被发现了,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没说罢了。
连翘回尚服局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准备回屋收拾下就去干活儿。
只是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被人给拦住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说话的是跟连翘一向不和,觉得徐尚服偏袒的青桃。
连翘看了她一眼,伸手推开她。
“让开。”
青桃一看连翘敢推她,顿时不乐意了。
她趁连翘往前走时,直接将匣子从她袖子里抽出来。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根银簪并对耳铛,最下面,还有些金瓜子儿。
皇后也知道,对于连翘这种小宫女而言,大肆封赏必然引来嫉妒。
倒不如给些实用的。
“这样好的东西,莫不是你从哪里偷来的?”
青桃冷笑一声:“我就说,瞧见你好几日都鬼鬼祟祟的出去。”
“把东西还给我。”
连翘伸手去争,青桃反而绕到一旁。
“连翘,私盗宫中物品,可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