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心里惦记着再次验身的事儿,可也没想到,不过一日,高禄又来了尚服局。
这一次比上回还急,天刚亮就带着四个嬷嬷堵住了尚服局的大门,连个招呼都没打。
徐尚服匆匆迎出来时,高禄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甩着拂尘,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
“徐尚服。”
高禄笑眯眯地开口。
“陛下催得紧,咱家也是没法子,昨儿个挨了主子爷的训,今儿还得撑着来你这里办差,您说咱家这命苦不苦?”
听到这话,徐尚服连忙请人进屋坐,高禄摆摆手。
“不坐了,坐不住,偏殿腾出来没有?咱家带了四个嬷嬷,今儿个把人都过一遍,一个也别漏。”
徐尚服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高公公,上回不是已经验过了?”
“验过了再验。”
高禄叹气,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
“徐尚服,咱家跟您透个底,陛下要找的人还没找着,咱们,都得死。”
毕竟那日在锦瑟宫里,他还险些以为是陛下被强了呢……
那身上一道道的,活像是仇人抓出来的。
高禄不由得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那夜雨刚停,他带人寻到锦瑟宫时,殿门虚掩着,里头一股潮气,还有些……那种事儿后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借着熹微的天光看见满地狼藉。
扯断的纱幔、翻倒的烛台、锦被大半垂在榻沿上,而祁玄晟就坐在榻边,玄色中衣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脖颈上几道红痕格外扎眼。
高禄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那一刻他愣在门槛上,险些没能走动半步。
等反应过来后,他三步并两步跪到榻前。
祁玄晟抬眼看他,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厉:“去找人,昨夜亥时在锦瑟宫的宫女,腰上有蝴蝶胎记。”
高禄当时没敢多问,可他跟在祁玄晟身边这些年,从没见过主子对哪个人上心到这种地步。
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碰了逆鳞,又分明是被人勾住了魂。
高禄回过神来,冲徐尚服苦笑。
“咱家要是再找不着人,怕是都得去外头的乱葬岗了。”
徐尚服闻言,连忙吩咐人将偏殿收拾出来。
“公公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担忧。”
说完这句,徐尚服的心里,却也是不安定。
这宫女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高禄往廊下站了站,瞧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聚过来的宫女们,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在寻什么蛛丝马迹。
连翘站在人群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这几日她没闲着。
白日里跟着徐尚服做针线,夜里便偷偷翻出藏在柜底的几样东西。
黄柏、白芨、一小罐蜂蜜。
黄柏是染布用的,白芨是粘绢花的,蜂蜜是徐尚服给她润喉的,平日里她嗓子不好,常用来兑水喝,谁也没在意。
她将黄柏研成细末,和白芨粉兑在一起,又滴了几滴蜂蜜调成糊状。
头一回涂在手臂内侧试了试,干了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黄褐色,瞧着像起了疹子。
她又试了几回,换了配比,终于调出最合用的那一罐。
颜色正好盖住那浅淡的红,摸上去粗粝干涩,像极了湿毒发的疹皮。
只是这东西不能沾水,一沾就化。
所以这两日她连脸都没敢洗,只用帕子沾了水擦擦额头和耳后。
“连翘,发什么愣呢?”
玉竹推了推她:“轮到你了。”
连翘回神,跟着前面的人进了偏殿。
屋里拉着布帘,两个嬷嬷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册子。
见她进来,领头的嬷嬷抬眼扫了一下,语气倒是平常:“衣裳脱了。”
连翘低头解衣带,动作慢而稳。
衣裳褪到腰际时,她偏过头,将一头乌发拢到肩侧,露出后腰那一小片皮肤。
嬷嬷凑近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她腰侧那一块黄褐色的印记,指腹碾了碾,那层药糊纹丝不动。
“怎么起了这么多疹子?”
嬷嬷随口问。
“回嬷嬷,前几日淋了雨,发了热,热退了便起了这一身红疹。”
连翘声音平静:“怕是秋里湿气重,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嬷嬷又看了两眼,在册子上勾了一笔:“行了,穿上吧。”
连翘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系衣带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着头从偏殿出去,正撞上高禄从廊下踱过来。
那老太监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转而问身后的嬷嬷:“怎么样?”
“全过了,没有公公说的那个印记。“
高禄没说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转身往外走时,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的干儿子王永福小跑着跟上去,听见他干爹低声骂了句:“活见鬼了。”
连翘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高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
高禄回到紫宸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跪在御案前,将册子双手奉上,话还没说完,祁玄晟便从折子里抬了头:“还是没有?”
高禄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回陛下,奴才将尚服局、司制坊、针工局所有宫女全过了第三遍,连洒扫粗使都没漏,确实……没有。”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高禄不敢抬头,只听见御案上传来笔搁下的轻响,然后祁玄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高禄。”
帝王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朕那日虽然神志不清,但记性还没坏到那份上。”
“腰上有蝴蝶胎记的人,说没有就没有?”
高禄低着头,苦着一张脸:“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祁玄晟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御案后。
高禄等了许久,才听见上头传来一声极淡的:“下去领二十。”
“谢陛下恩典。”
高禄磕了头,爬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退到殿门口时,他听见祁玄晟又说了句:“朕似乎记得,听到她说……送衣裳,你去查查。”
高禄一愣,连忙应了声是,弓着腰退了出去。
出了紫宸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透心凉。
王永福迎上来扶他,见他面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高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灯火,喃喃道:“送衣裳……”
他眯起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尚服局那日的册子上,好像有个宫女,就是下雨那晚出去送衣裳的。
送哪儿来着?
“永福。”
“干爹?”
“去把尚服局那日的轮值册子再翻出来,咱家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