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梨到办公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她今天排课靠后,上午前两节都没她的事。教案昨晚已经改完,作业本身也没什么可批的,按理说这段时间归她自己支配。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埋头改作业,另一个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东西。
刘清梨把包放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教案,确认等会儿那节课没什么要临时改的,便把手机摸了出来。
刷刷视频,看会小说,一上午也就过去了。她刚点开一本小说,门口有人叫她,居然是教导主任站在门口,
“刘老师。”
刘清梨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扣上,“主任...”
“这会有空吧?过来一下。”
刘清梨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跟着主任出了办公室。
主任自己的屋子也没比外面强多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摞着几箱教材和练习册。刘清梨刚进门,主任便示意她坐,自己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纸。
“有个事,先跟你说一下。”
“您说。”
“人民政府目前已经全面接管秦省了,后面要开始往下面开展基础教育。县城还能集中办学,可乡里村里就麻烦了,孩子们太多,也不可能每天全往城里送。”
刘清梨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主任把那张名单递给她。
“政府那边要从现有教师里抽调一批人,下去支教。先按一个月一轮换着来做,到了地方主要教一些识字还有简单算术这种,学生年龄可能会比较乱,也没法完全照现在学校里的班级来。”
刘清梨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中间果然有自己的名字。
“名单都是随机选的,学校先把符合条件的人报上去,排除身体不适合长期外派的,剩下的电脑随机抽。”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刘清梨的名字。“刚好抽到你。”
“我这运气……”
刘清梨苦笑了一下。
主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们去。你也能想象,那边条件和城里差得太多。政府的人已经提前去做驻村工作,可住宿条件不是短期内可以改变的,而且村里没水没电,很多地方都只能先凑合。”
“但孩子们不可能全往习安拉,更不可能全住习安,别说全省,光附近几个县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得老师们出去”
刘清梨翻了翻那张名单,上面有本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
“大概要去多久来着?”
“一个月一轮换。”
这个答案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主任也看出来了,“没让你们在那里扎根,除非自己愿意继续多待一阵子,否则就是一个月换一次。”
她把另一张通知推过来。
“外派期间工资双倍,积分发放也是双倍。外派期间食宿由地方负责,回来以后还有几天调休。你要是缺什么教学用品,可以提前申报,能批的尽量给你们都带上。”
刘清梨扫了一眼,双倍积分这条很有吸引力。如今很多紧俏物资、额外生活用品都和积分挂钩,单纯多发一些工资,对她而言未必有这么实在。
主任见她没立即说话,也没有催促,
“你如果家里有事,或者确实不方便长期在外,也可以跟学校提出来。名单虽然是抽取出来的,可最后还是需要本人确认,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学校也不会把你绑过去。”
刘清梨抬起头,“那...什么时候走?”
主任松了口气,“暂定大后天集合。”
刘清梨有些吃惊,“这么快?”
“下面已经等着人了。”
主任把刚刚吸进来的气又叹了出去,“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老师,如果要去的话你要做好准备,可别把这个活想得多轻松,那边的条件可能差的超出你的想象,和你印象里的那种山里的农村恐怕都没法比。”
刘清梨把名单放回桌面,她倒没有太纠结,一个月而已。
“行,我去。”
主任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钩。
“今天下午领物资的时候多拿一床薄被,再带点驱蚊的,风油精,花露水都多带点。女生私密的东西一定准备全一点。到了村里,临时缺东西不好找。”
刘清梨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她收拾出一个大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卫生用品、卫生巾,手电,还有学校统一发的几盒常用药。手机和充电宝自然也带着,只是主任提前说过,出了现有覆盖范围以后基本派不上通信的用场,让她提前下好需要的资源。
第三天一早,外派教师在集合点上车,他们这批人一共有上百人,去向各不相同,有些留在县里,还有一批人要被继续送进村。大巴车先沿着原有的道路往外走,车开出习安以后,道路由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沿途还能看到工程车和运输车。
过去两个月,工程部门已经沿几个主要方向把交通道路重新整理过一遍,原本的旧路土路拓宽,采用水泥铺设,部分来不及用水泥的也先铺上碎石。
刘清梨把包抱到腿上,贴着窗户往外看,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次真正离开原来熟悉的城市范围。
她原先想象中的十九世纪乡野,总带着一点后来人的滤镜,真正走远以后,那点期待很快变成了意外。
外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随处可见的青山绿水。道路两旁有大片耕地,也有树林和村庄,可更多地方看起来灰扑扑的,黄土裸露,沟坡荒着,远处的村落低矮地伏在田野边,屋舍的颜色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同行一个女老师也趴在窗边看了半天,“我以前还以为古代乡下都特别好看,山清水秀的。”
刘清梨笑了笑。“我也是,看来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两个人正说着,大巴忽然狠狠颠了一下。
车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前面的水泥路到头了,后面只剩一条土路。
司机显然早有准备,车速一下降了下来,可还是挡不住整辆车左右摇晃。遇到大坑的时候,后排甚至有人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刘清梨赶紧把自己的包抱住。
他们路上还能遇见一些商队,骡马驮着一些箱子和粮食,木轮大车沿着土路慢慢走,偶尔还有人赶着一串牲口往县城方向走。大巴过来时,那些人会主动往旁边让,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刘清梨原先想象中的惊慌和围观。
这两个月里,各地来往的运输车辆越来越多,尤其是靠近几条主要交通道路的地方,清代商人早已经见惯了这种会自己跑的大铁车。
有人坐在骡背上,看着大巴过去,甚至还有心情冲车上的人挥手。
大巴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就有人下车。车里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中午以后,空位已经多了一半。
在某一处,大巴车停下,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喊:“刘清梨。”
“在。”
“还有罗茗钰。”
后排一个小个子女生站了起来。
刘清梨这才注意到,跟自己去同一个地方的居然是她。两人把行李搬下车,大巴没有多停,很快又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尘土扬起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刘清梨站在路边,看了看旁边的女生,个子很矮,估计也就一米五出头,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脸蛋看着还很稚嫩,背着一个大包以后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
刘清梨没忍住,“你也是老师吗?”
罗茗钰转头看她,“小姐姐你这问题有点伤人啊。”
“我就是觉得你挺显小的。”
“我都二十五了。”
刘清梨明显惊了一下,“我才二十三。”
“那你还得叫姐姐。”
“想得美。”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已经有人过来。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旁边还有两辆驴车。
男人走近以后先问:“刘老师,罗老师?”
两个人点头。
“我是这边驻村的干部。”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位是村里的里正,李老。”
(里正的话是陕西方言,部分陕西观众自行代入一下陕西话)
里正赶忙上前,朝两人拱手,“两位先生辛苦。”
罗茗钰明显有些不习惯这种方式,下意识也想跟着拱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刘清梨倒还算镇定,“李老,您叫我俩名字就行。”
里正哪里肯,在他眼里,这两个姑娘简直白净得有些不像话,像县城商店里的瓷娃娃似的。身上的衣裳看着简单,可布料整齐干净,手跟脸上也没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
尤其那个矮些的,乍一看跟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似的。
里正心里已经开始犯愁,村里那种地方,这样的人真能住的惯吗?
可上面再三交代,这是专门派下来教娃娃认字的先生,不能怠慢,他也只能更加客气。
“后面这段路你们滴大车进不去,两位先生先委屈一哈,咱坐驴车进7。”
罗茗钰看了看驴车,又想了一下自己死沉死沉的大包,也没拒绝,“行。”
驻村干部帮她们把行李搬上去,几个人坐着驴车慢慢往村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刘清梨坐了一阵,开始问起学生的情况,“村里有多少孩子?”
里正回头,“咱村里面娃娃不多,后面上课附近几个村里的娃娃们都会过来。”
“您知道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呢?”
里正苦笑,“这个额还真没数。”
一旁的驻村干部补充,“一共有六十五个孩子,我提前看过了。”
“娃娃们都多大年纪?”
里正此刻回答道,“七八岁的有,十三四岁的也有,还有几个十六七的娃娃。”
罗茗钰在旁边插了一句:“以前读过书的多吗?”
里正摇头,“哪里读得起呢,只有两个跟私塾先生认过些字,其他的娃娃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认得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比她们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里正却十分认真。
“两位先生也不必为难,能教多少教多少。娃娃们能跟着两位先生认字,已经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以前哪有这个条件。”
刘清梨叹了口气,说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对。”
里正连连点头,“先生看着教便是。”
驴车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村子终于到了。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孩子,驴车一进来,一群孩子就跟在后面跑。
刘清梨注意到这里的房子比她在车上远远看见的还要简陋,大多都是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村里的道路更谈不上什么硬化,走几步就是一片土。
里正带着她们拐进一处院子,“到咧。”
刘清梨和罗茗钰从驴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然后没说话。
她们未来一个月要住的,就是眼前的这间土坯房。
屋子的墙体已经有些开裂,外面重新补过一层泥。屋顶显然刚刚修过,相较于别的茅草屋,这里居然用的是瓦片,即使屋顶瓦片新旧不一,屋里的门窗倒是擦得很干净,只是那扇小窗根本透不进多少光。
里正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这...这已经是村里能拿出来最好的屋咧。”
他赶紧上前推门,“前几日专门找乡党们修过屋顶,也扫过一下,里面都干净滴很。”
屋子里摆着两张木床,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草席,屋中间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两个木盆。
除此之外,基本什么都没有,地面也是夯实过的泥地。
罗茗钰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控制不住露出一点嫌弃之色,“这……”
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正更尴尬了,“两位先生包嫌弃,咱村里实在没有更好的屋咧,你们若缺撒,额再让人想想办法。”
刘清梨走进去看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开始叹气。
她原先以为条件应该跟小时候的农村差不多,现在来看,主任说的话确实没错,印象里的农村都比这里强了不止一百倍。
罗茗钰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木床发出一阵吱呀声,她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驻村干部在后面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两位老师先住着吧,缺什么就跟我说。能解决的我也来想办法。”
他说着指向村子的另一边。
“我住村东头,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很好找。你们两个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晚上村里太黑了,别乱跑。”
接着他凑过来,小声说,“如果有村民骚扰你们,及时来找我,我来出面解决。”
刘清梨点头,“好。”
“吃饭这几天先跟着村里解决。洗漱用水有人每天给你们送,送的不及时的话自己去打也行,井就在前面,你们的手机省着点电用,村里没通电,充电宝你们两天给我一次,我经常会去县城开会,到时候可以帮你们带上充个电。”
“晚上需要照明的话...手电,或者村里有一些油灯,到时候给你俩拿一盏。”
她俩沉默了一秒,“行吧。”
驻村干部显然已经见惯外了派人员第一次进村时的反应,“一个月很快。”
罗茗钰叹了口气,已经对未来的生活有些无望,“但愿吧。”
里正又客气了几句,见她们要开始收拾行李,才跟着驻村干部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说道:“明日额把娃娃们都叫过来,让两位先生先看看。”
刘清梨问:“请问后面在哪里上课?”
里正指了指不远处,“以前村里放粮食滴一间大屋,已经腾出来了。”
“有桌椅吗?”
“凑了一些。”
这个“凑了一些”听起来就不太妙,不过刘清梨也没过多追问。
两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罗茗钰把包放到床上,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最后仰头看着屋顶。
“清梨...”
“干嘛?”
“我现在有点后悔双倍积分了。你呢?”
刘清梨正在铺床,“我?”
她想了一下,“八成还是会来吧。”
罗茗钰转过头,有些惊讶,“这么有觉悟?”
她原本会以为听到刘清梨说什么教育,支教,奉献之类的话语,却没想到刘清梨说道,“主要是我已经答应我们主任了。”
“……”
罗茗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清梨走到门口,发现几个孩子正趴在土墙后面偷偷往这边看,有男有女,见她出来,最前面的两个立刻缩回去,后面却还有人来不及躲闪。
刘清梨干脆站在门口,“你们在看什么?”
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壮着胆子问:“你们就是教书先生?明日真教俺们认字?”
“嗯嗯,是的。”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回头便冲后面喊:“真的是先生!先生来了!”
墙后顿时乱了起来,有人跑出去,奔走相告,还有人继续探着脑袋往里看。
刘清梨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穿着破旧衣服、满腿泥灰的孩子一窝蜂跑远,半天才回到屋里。
罗茗钰正在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桌子上摆,“看见学生了?感觉怎么样?”
刘清梨低头继续铺床,“明天估计比这房子更麻烦。”
罗茗钰听完,有些忍俊不禁。
屋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淡下来,没有路灯,也没有远处城市里的灯火,村子一入夜,四周很快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刘清梨坐到床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电。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想玩会手机,随后又想起这一趟才刚刚开始,只得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
一个月。
她躺下之前又在心里算了一遍。
确实还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