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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鸠占鹊巢

    第十六章鸠占鹊巢

    也就喝了两杯茶的功夫,司伟男已然回到了茶楼雅间。虽说是十冬腊月的天气,可司伟男额头上都见了汗。

    双手捧着个有青葫芦大小的包袱,司伟男恭恭敬敬将包袱放到了凌宇面前:“小凌爷您多多包涵。”

    扫一眼那显然是包裹着大洋的包袱,凌宇压根也不去碰,反倒是抬眼看向了司伟男:“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把珠市口儿大街上走着的爷们全都给扒了,怕也凑不出这个数——动老本儿了吧?”

    抬手拭去额头汗水,司伟男微微躬身应道:“方才小凌爷吩咐,街面上不许乱。我身边那几个搭伙吃饭的空子也就不敢张扬。为表心诚,这才取了压箱底的一点零碎,再当了几样原本打算捂一阵子再出手的物件。”

    眼皮一抬,凌宇朝着司伟男伸出了巴掌:“当票呢?”

    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当票,司伟男双手将当票递到了凌宇眼前:“小凌爷您过目。”

    取过司伟男递来的当票扫过一眼,凌宇嘴角顿时勾起了一丝笑意:“好家伙——全是死当!你这蛇皮袋是打算过了今儿就闹一出大场面回本儿,然后卷包袱离开四九城?”

    连连摇手,司伟男急声应道:“这可不敢!方才小凌爷交代不让街面上生乱,我大概齐琢磨着......小凌爷是要在珠市口儿大街上立规矩。万一以往存在手里的物件不能再出手,弄到四九城外面也都叫不上价儿了。再者说.......”

    犹豫片刻,司伟男方才小心翼翼接着说道:“小凌爷,就我们几个没根脚、没来路的空子,得着值钱物件都是赶紧借着四九城里当当行出手了事,日后必然也不会赎当.......”

    微微点头,凌宇抬手将那几张当票朝着齐德隆递了过去:“齐爷,您受累瞧瞧,能处置么?”

    双手接过当票,齐德隆只是朝着当票上扫过一眼,顿时朝着凌宇点了点头:“小凌爷,这里头有两张的苦主,估摸是没闲钱找补了。另外几个.......能办!”

    把手一挥,凌宇满不在乎地开口说道:“那就归了你们哥俩了!后边的事情办成啥样,全都是你们哥俩的能耐,跟我不挨着!”

    答应一声,齐德隆与董强对视一眼,心头再是齐齐一惊!

    走老了江湖的人都知道,杀人简单藏尸难,盗宝简单销赃难。除却老灶台、翻金梁这类传了有上千年的庞然大物,孤身闯荡江湖之人要有条把稳的销赃路径,可算是难过登天。

    要是手上宽松还好,没遇见合适的价钱,大不了把手头宝贝捂个三年五载,等寻着有家底儿的识家再去出手。要正赶上囊中羞涩,朱砂卖了红土的价钱,那也只能打碎门牙和血吞。

    因此上,那些个没根脚、没来路的空子,在得手一件好玩意之后,也就只能朝着当铺里头扔了过去,仨瓜俩枣的换了真金白银。

    而那些个丢了传家宝贝的苦主,自然是想方设法想要找寻回来,为此也不惜花费真金白银。到了这节骨眼上,手里捏着这般物件的当票,身份还是六扇门中人,自然就能上门来个狮子大开口。

    当铺身后都有惹不起的主家,上门硬讹自然不成,也就乖乖填上当铺开出的价码,从苦主那儿多要出来的好处,自然落袋为安!

    光是方才凌宇递过来的那几张当票,只要是操持得当,少说也能从那几位物件本主家里抠出来小一百大洋。辛苦大半年都未必赚得到的工钱,也就都在这一转手。

    才见面不过十二个时辰,抬手就是这么大一笔好处扔将过来,饶是齐德隆与董强两人跟在姚局长身边,平日里多少也能捞些好处,此刻也难免心惊肉跳。

    也不去看站在门边的齐德隆与董强,凌宇抬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包袱:“崔三儿,拿几件衣裳,走人!”

    看着凌宇在吩咐崔三儿之后站起身子就走,司伟男倒是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赶忙朝着已经走出雅间房门的凌宇叫道:“小凌爷,您这是.......”

    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凌宇略略扬声应道:“爷不爱吃软柿子!”

    扭头看看崔三儿当真只从包袱里取了二十块大洋揣进怀里,司伟男赶忙朝着崔三儿打了个拱手:“三爷,日后要有个相逢巧遇的,还请您多多关照。”

    嘴上客套,手上更是飞快抓了一小把大洋,朝着崔三儿手中塞了过去。

    微微一侧身,崔三儿灵巧地避开了司伟男塞来的好处:“我们家小爷气性大、规矩严,您可甭害我.......”

    眼看着崔三儿也走出了雅间,司伟男攥着手中一把大洋,很是愕然地咕哝起来:“六扇门里有人傍着,场面上路数规矩也都明白,真金白银送到手边,反倒就拿个小头......这小凌爷的做派,怎么就这么邪性呢?”

    也就在司伟男咕哝着琢磨凌宇路数的时候,走出茶楼的凌宇已然领着身后诸人钻进了一条胡同。顺着胡同左弯右拐,凌宇脚底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变慢了些许,就连呼吸声也渐渐开始粗重了起来。

    亦步亦趋走在凌宇身后,崔三儿的咳嗽声,也就在凌宇脚步放缓的瞬间响起。就像是在繁乱纷杂的戏台上,骤然响起了一声定音锣鼓,又像是在戏园子里的说书先生,狠狠拍响了那块压言醒木。

    深吸了一口气,凌宇转头朝着崔三儿扫过一眼,方才冲着紧随在崔三儿身后的齐德隆叫道:“我说齐爷,有日子没回来了,倒是真不记得梯子胡同怎么走了,劳烦您给引个路?”

    抢步上前,齐德隆赶忙开口答应:“小凌爷,您走的这方向是没错,再朝前朝北一拐就是......”

    话说半截,齐德隆却是猛然打住了话头,很是惊讶地看向了凌宇:“小凌爷,您是要去凌巡长家.......”

    眼角微微一挑,凌宇应声说道:“我这是要回自个儿家!”

    伸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齐德隆低声应道:“小凌爷,我穿这身衣裳的时候,凌巡长和您已然是.......那片儿我也不算熟,要不我给您寻左近的巡警问问,然后您再过去?”

    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凌宇抱着胳膊仰脸看向了身边院墙里探出的一枝海棠。

    大冷的天儿,海棠枝丫上的树叶早都掉光。可也不知道是这海棠扎根的地方临着灶间,还是这院里就有一口暖水甜井,最顶尖的一处枝丫上,有一缕新绿在寒风料峭中悄然而生。

    不错眼地看着那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新绿,凌宇低声喃喃自语:“这么冷的天儿都没能冻死你,你可且要熬到开春啊!”

    顺着凌宇的目光扫了一眼那缕新绿,崔三儿倒没说话,只是又轻轻咳嗽了几声,依旧沉默着守在了凌宇身侧,一如那缕新绿之下的枯黄枝丫。

    也都等了不过一碗茶的时辰,方才疾奔而去的齐德隆已然回转。微微喘了口气,齐德隆朝着凌宇低声说道:“小凌爷,原本凌巡长家的房子,现如今叫一伙儿人给占了,就连同一个院里的其他住家,也都叫挤兑走了。方才粗粗打听了一下,占房子的是一伙外路来的杂货贩子,拿院子当了货栈。”

    朝着齐德隆扫了一眼,凌宇脸上似笑非笑地应道:“外路来的杂货贩子能占了院子当货栈,这能耐可够大的呀?齐爷,你是没当真打听明白,还是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着董强扫过一眼,齐德隆很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这帮人后头......是北平教育局方副局长......那地方明面上说是货栈,可暗地里......天一黑,开的就是宝局的买卖。周遭左近一些爱耍钱赌宝的都奔那儿去,一晚上输赢少说也能有小一千大洋。”

    只一看齐德隆朝着董强扫过一眼,凌宇顿时转头看向了董强:“董爷,您是跟这位这方局长有交情,还是跟她手底下那些个开宝局的有交情?”

    很有些讪讪地点了点头,董强应声说道:“小凌爷,我哪儿够得上人家教育局局长啊?也就是给人家捧桌脚,压台面,换几个零碎挑费。”

    脸上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摸样,凌宇看着满脸窘迫的董强说道:“董爷,您穿着的六扇门里这件官衣,可是能叫您财源广进呐!这捧桌角、压台面,一个月能得多少挑费?”

    苦笑着看向了凌宇,董强涩声应道:“小凌爷,您就甭拿着我逗闷子了.......照着四九城里攒宝局的规矩,这一片坐地的巡警一个月能得一块大洋,我算是沾了姚局长的光,一个月能得两块。就这两块钱,都得时不时替人家收拾场面、站脚助威,稍有个腿脚慢了去得晚的时候,都甭提那方局长,他手底下攒宝局那管事儿的都能跟我吹胡子瞪眼。”

    扭头看向了齐德隆,凌宇好奇地问道:“齐爷,您可也是姚局长身边的人,怎么瞧您这意思,这一个月两块大洋的挑费,您还没得着?”

    同样苦笑着摇了摇头,齐德隆应声说道:“小凌爷,这额外的挑费真没那么好拿。您瞧着我们哥俩见天儿跟在姚局长身边,说出去也都亲随的身份,可说到底......我们哥俩就是臭巡街的,永定河里爬出来一只王八,都比我们辈儿大!”

    “问你为啥没得着挑费呢,你跟我扯什么永定河的王八?”

    “我家住得远,真要有事压根也赶不过来,人家指望不上我,省下来这两块大洋干啥不行啊?”

    愕然张大了嘴巴,凌宇禁不住乐出声来:“您二位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当真体面呐!走着吧,带我去会会这位攒宝局的主儿!”

    抬头看了看天色,董强赶忙朝凌宇说道:“小凌爷,平日里那地界就只有几个看门压阵的碎催,真主事的不到收账的时候不露脸。您这时候去,怕是要走空?”

    从兜里摸出那刚到手的铜蜻蜓轻轻摩挲着,凌宇脸上带着笑摸样,可眼里已然有了几分冷意寒芒:“遇见平不了的事儿,那看门的碎催自然能替我把主事儿的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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