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流言渐起
天才蒙蒙亮,纱帽胡同里已然有了七八个打扮各异、年岁不同的人,齐刷刷奔了裴圩与姚局长待了小半夜的小院。
彼此间也都是熟脸,见面寒暄、客套招呼一样不少,可叫四九城里场面上走老了的人物一瞧,这些位就差把同行是冤家这行字刻到了骨头里。
把门的警察自然也知道这些位的来历,径直把人放进裴圩与姚局长待着的屋里。也不过就是一壶茶的功夫,这些位又跟卷堂大散一般从屋里蜂拥而出。有脚块的赶紧就奔了左近还没烧开了水的茶馆,有手勤的已然边走边在个小本上头书写开来。
等得天光见亮,四九城里能见得着的小报上头,各样稀奇古怪的标题已然炸响了北京城。
什么‘神勇双探巧布连环、连番血战惫夜擒贼’,什么‘江洋大盗铤而走险,富贵贝勒险遭洗劫’,还有一等下三滥小报,标题更是耸人听闻——侠义双雄双枪翻红浪,梁上君子祈怜婉声哀......
顺手将门外几名警察送进来的报纸翻阅一遍,裴圩狠狠将那下三滥小报揉成了一团,狠狠摔了出去:“这他娘的是哪家小报的记者写出来的玩意?好好的拿贼叫他这标题一写,弄得跟咱兄弟俩踹了半掩门似的.......”
同样看过了那些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报纸,姚局长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摸样:“只要是能把消息散出去,叫四九城里该知道消息的人心里有个数,也就算是齐活儿了——各处茶馆里头传话的人,有消息么?”
朝着姚局长点了点头,裴圩抬手指了指窗外远处高高飞起的几只样式古怪的风筝:“都是干老了这传消息、递小话的角色,都放起来六只风筝了,错不了!”
满意地点了点头,姚局长伸手一撑桌子,慢条斯理站起了身子:“那走着吧!市局刘秘书那儿,且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答应一声,裴圩扬声朝着屋外吆喝起来:“都他娘的死心眼子不是?热水、牙粉,毛巾、香胰子,赶紧送进来!”
还没等屋外候着的警察答应,姚局长却是扬声叫道:“用不着了!备车!”
眨巴着眼睛看向了姚局长,裴圩不解地哼道:“怎么个茬儿?这么上赶着去刘秘书了账?”
扫一眼熬夜熬得眼袋都有了核桃大小的裴圩,姚局长伸手抓了抓自己并不散乱的头发:“整衣修面去见上司,那是恭谨,灰头土脸去回差事,那是辛劳!”
朝着姚局长一挑大拇指,裴圩抓起桌上包着金佛与两个金童子的包袱抢前一步,伸手替姚局长撩开了厚重的门帘:“还的是您!姚局长,我这儿给您打帘子了,您请!”
“那我可真偏劳您了.......”
卸下心头重担,更兼能有一笔老大好处落袋为安,虽说是一夜未眠,可姚局长的精神头却是着实不差。迈步出门,姚局长才刚伸着胳膊长吸了一口气,南厢房房门却是应声而开。披散着头发的凌宇一步迈出门槛,朝着姚局长笑眯眯一抱拳:“姚局长,您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并不回礼,姚局长看了看紧随在凌宇身后走出了房门的崔三儿很是灰败的脸色,方才开口应道:“小......凌爷,您可身边的碎催,瞧着精神头可不咋地啊?怎么着——刚收拢的碎催,您就这么着急当了牲口使唤?”
扭头看一眼嘴角边还残留着些微血痕的崔三儿,凌宇很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买来的奴才骑来的马,那自然是任我使唤任我打——您二位今儿该是要出门回差事,我这儿也可有些琐碎事由要处置.......”
不等凌宇把话说完,姚局长眉尖已然轻轻一挑:“您要出门?奔哪儿啊?”
朝着姚局长走近了几步,凌宇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摸样:“这不有年头没在四九城里走动了么?日后当警察的时候,要是连街面、人头都认不全,那不是得叫人看了笑话么?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就是走走看看!”
还没等姚局长开口答话,裴圩也紧挨着姚局长钻出了房门,闷着嗓门朝凌宇应道:“小凌爷,这么久没回四九城了,四处走动......您也不怕走丢了回不来?!”
双手一摊,凌宇朝着两名站在姚局长身后屋门旁的警察努了努嘴:“所以才想跟二位局长禀告一声,求二位局长给派两位明白四九城中各处门道的兄弟,帮我个领个道儿?”
眼中狐疑之色更重,姚局长回头看了看身侧站着的两名警察,好一会儿方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小......凌爷,德贝勒这桩事由没了之前,您可还是不能走远了?”
朝着姚局长点了点头,凌宇毫不客气地伸出了一只巴掌:“您放心,我都不挨着城门!”
耳听着凌宇一口说破了自己心头担忧之事,姚局长方才略略松了口气,却是诧异地看向了小佛爷朝着自己伸出来的巴掌:“您这是......怎么个意思?”
嘿嘿一乐,凌宇应声说道:“姚局长,您不会觉着,我这刚从黑号里出来的人身上,能有大洋、铜钱吧?”
哈哈一乐,裴圩迈步走到了凌宇跟前,很有些奚落摸样地看向了凌宇:“小凌爷,这话要旁人说,我还就真信了!可您是谁啊?街面上走一遭,多少钱到不了手上啊?”
端正了脸色,凌宇朝着裴圩应道:“裴局长,现如今我是还没穿上那身六扇门的官衣,可有些事儿已然是不能干了。您二位家大业大,我这替您二位趟路生财的本钱,您二位横是不能小气?”
愕然看向了一本正经摸样的凌宇,裴圩愣怔了好半天,方才怪笑出声:“这可真是......多少年都没瞧见跟人伸手要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主儿了?”
双手一抱拳,凌宇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拂过了裴圩衣裳:“到哪山唱哪歌,您多体恤吧!”
依旧是怪笑连连,裴圩戏谑地看向了凌宇:“小凌爷,您横是许久没在四九城中走动了,有些事儿怕也记不清?就这四九城里在六扇门吃饭的兄弟,但凡是有个巡长的衔儿挂着,谁上街还用得着花钱呐?您找我要挑费,您可真找错人了!”
也都不等凌宇回话,裴圩扭头看向了站在门边的两名警察:“既然小凌爷点了你们的将,那劲儿你们俩就好生伺候着小凌爷吧!有什么开销挑费的,回头我一并给你们支应了就是!”
齐齐答应一声,站在门口的两名警察虽说嘴上利落异常,可脸上却全都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丝懊丧之色。
只一看两名警察的脸色,凌宇自然明白裴圩口中所说的一并支应,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的嘴上大方,日后必定不会给这俩警察补贴一分一毫。
扫一眼裴圩手中提着的包袱,凌宇抬手朝着始终都没说话的姚局长抱了抱拳,转身朝着院落大门走去:“有人跟包,有人会账,这日子过得......给个局长都不干!”
瞪眼看着凌宇领着崔三儿大摇大摆出门,身后还忙不迭跟上两名警察,裴圩顿时气得笑出声来:“这他娘真是.......屎壳郎楞充金瓜子——硬上台面啊!”
像是没听见裴圩气急败坏的讥讽,凌宇顺着纱帽胡同慢悠悠走街串巷,不过一一支烟的功夫,已然来到了珠市口大街。左右看看街面上往来人群,再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两名警察,凌宇抬手朝着两名警察轻轻一招:“劳驾二位紧着两步!”
彼此对视一眼,两名警察依言走到了凌宇身边,但眼神中全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之色。其中一名身量略高壮些的警察犹豫片刻,方才朝着凌宇开口问道:“小凌爷,您......”
不等那名警察把话说完,凌宇已然朝着两名警察摆了摆手:“寻个地界,我给您二位先换身衣裳!”
扫一眼自己身上的官衣,再看看凌宇身上那件在澡堂子里急就章换上的衣裳,高壮些的警察蠕动着嘴唇,讪讪朝凌宇说道:“小凌爷,我们哥俩兜里,可就.......”
依旧是不等那高壮警察把话说完,凌宇已然伸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来几块银元:“跟着我出来逛大街,还真能叫您二位自个儿掏鞋底钱?你们裴局长早给过钱了!”
愕然瞪大了眼睛,高壮警察还没来记得答话,凌宇却又再次开口说道:“二位贵姓?”
跟在姚局长身边已然有了些年头,再加上六扇门中这碗饭里,有小一半就靠着察言观色,高壮警察自然明白凌宇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角色,立时开口应道:“不敢当个贵字,我叫齐德隆,他叫董强,都在姚局长手下听调听喝。”
只一听二人名字,凌宇顿时笑出声来:“这姚局长是有多爱戏班子里那一套啊?身边跟俩贴身伴当,名字加起来都是锣鼓点的动静——得嘞,齐德隆董强,你们这锣鼓点都给我敲上了,我这出戏要不把你们哥俩唱乐意了,那还真就我的不是了——离开这儿最近的成衣铺子,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