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黑号禁头(上)
夜浓如墨,才刚离了有昏黄路灯勉强照明的大街,前头道路也就只能靠着车灯辨别。尤其是在出了阜成门之后,就连道路也都变得坑坑洼洼,路上也再难见着一个行人。
虽说是裹紧了身上衣裳,车窗也都关得严丝合缝,可挤在车里的裴圩却还在觉着一股子阴寒之气,在朝着自个儿骨头缝里猛钻,顿时闷着嗓子咕哝起来:“这趟差事办得可真是......要了老子半条命了!”
坐在车前座闭目养神,姚局长却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摸样,随口回应着裴圩的抱怨:“老裴,你就知足吧!好歹是赶着结案的关口把事儿办明白了,还有意外之喜。换了旁人,说不准这时候能着急成什么样儿呐?”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搁在身边的檀木匣子,再又捏了捏另一个只有香瓜大小的软缎包袱,裴圩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德贝勒还当真是属核桃的,不砸不出仁儿!闹了半天,这尊观音身边还有俩拳头大小的金童子,才算得上全挂子一套。要不是小佛爷一口说破,我还真不知道这老嘎嘣的还藏了一手!”
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姚局长曼声应道:“好几天的功夫,把四九城六扇门里兄弟们耍了一溜够。不叫这老东西当真心疼一回,他还真当穿了咱们这身官衣的都是泥捏的!”
微微睁眼,姚局长从后视镜中扫了一眼同样闭目养神的小佛爷:“小佛爷就不想睁眼看看,这黑号到底是在哪儿?!”
压根也不睁眼,小佛爷慢条斯理应道:“还能在哪儿啊?恩济庄呗!”
眉尖一挑,姚局长顿时睁大了眼睛:“蒙眼堵耳,再叫人装进木桶里送进黑号,小佛爷这都能拿稳了黑号当真所在,真是......能耐呀!”
依旧不睁眼,小佛爷很是意兴阑珊地应道:“荣门、潜行里头的人物,一碗饭里多一半都是在黑灯瞎火没动静的地界刨来的。这点障眼法,也就糊弄糊弄没入门的空子罢了.......”
嘿嘿一乐,裴圩也不管小佛爷闭着一双眼睛压根看不见,照旧朝着小佛爷挑出了一根大拇指:“这也真亏得小佛爷这身能耐,才能叫这桩事由办得干净利落。只是.......”
不等裴圩把话说完,小佛爷已然连连摇头:“裴局长,逮着一只羊薅,薅秃了也擀不了毡,反倒是能把那只羊给惹急了眼撞人。眼下德贝勒接连舍财,已然是伤了里子。面子上的事儿,您多少给他赏点儿。”
略一犹豫,裴圩重重点了点头:“得,您说的是!”
有一搭、没一搭,天一句、地一行,车内几人散碎交谈之中,雪亮车灯已经照亮了恩济庄关帝庙的庙门。
虽说早已过了要掌灯的时辰,可关帝庙里却是丝毫光亮也无。若不是庙门、院墙瞧着还算周正,怕都要以为这座关帝爷享用香火之地,早已经荒废多年。
绕开关帝庙大门走不多远,道路愈发显得荒僻。路边丛生杂草早已枯黄,草丛中鼠兔狐狼叫灯光与汽车的动静一扰,纷纷四散乱窜起来。有几只野兔直接从车前窜了过去,好悬叫车轮碾个正着。
在一座已然残缺了大半的墓碑前停下车,小佛爷不等姚局长等人开口,已然自个儿跳下车去。伸手拽了拽腰间重又缠绕了几圈的铁线绳,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小佛爷狠狠打了个寒噤:“就是这个味儿!”
抱着匣子、揽着包袱,裴圩费力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啥味儿啊?”
朝着那残缺了大半的墓碑努了努嘴,小佛爷应声说道:“坟圈子的味儿!”
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裴圩看着从墓碑旁深草中钻出来的几条大汉,拧着脖子吆喝起来:“倒是有点儿眼力见儿啊?开门!”
就着车灯光芒,几条大汉自然看清了裴圩等人的面目。可看着小佛爷身上并没人拽着铁线绳,几名大汉齐刷刷将手揣进了怀中。其中一条大汉更是开口试探着问道:“几位爷吉祥?”
重重喘了口粗气,裴圩闷声喝道:“吉祥你奶奶个腿儿!没事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给老子较真,当真有事了,你们这帮子碎催可一个都指望不上——开门!”
呵斥声中,几条大汉赶忙聚拢到了那块残缺的墓碑旁,合力将那墓碑推搡开来,露出了墓碑下一条同样有了残破痕迹的青石台阶通道。
看一眼台阶下方隐隐闪动的灯火光芒,姚局长抬手示意跟来的两名警察就在原地等候,自个儿一马当先朝着那青石台阶走了过去。
虽说来这黑号的次数也不算少,可姚局长在耳听着那墓碑再次被移回原地的动静时,却依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仿佛是自个儿当真被活埋到了地下,此生再也没机会见着天日一般。
中间隔着个小佛爷,最后走上青石台阶的裴圩自然看不见姚局长不由自主打寒噤的摸样,反倒是开口朝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小佛爷笑道:“小佛爷,在这黑号里待了五年,这黑号的来历,您也该是摸了个差不离吧?”
也不回头,小佛爷随口应道:“黑号里边管事的那些位都嘴紧,想来是有规矩拘着,不该说也不敢说。只不过这坟圈子味儿太冲,再加上从嘉庆朝就有人叫拘管在这黑号里面,人是没能活着出去,可该留下的东西倒是真多。”
边说边走,三人已经走下了阶梯,来到了一处同样用青石累就的宽敞大厅之中。就着大厅里燃亮的灯火,姚局长扫一眼小分布在大厅的七处拿铁栅栏门锁着的黑暗甬道入口,转头看向了小佛爷:“上不见天、下垫坟土,再加七根柱子一一根闩,当年造办这黑号的能耐人物,依的就是个铁站笼的规制。再加上头顶上还有一座无根碑镇着......小佛爷,要论能平趟黑号来去自如,您可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耳听着姚局长话里明显带着提点警告意味,小佛爷很是混不吝地晃了晃肩膀:“可说呢!要不是您二位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怕就只能叫人剁成了零碎,这才能在狗肚子里求个安生——禁头!赶紧过来跪接你家佛爷!”
地下甬道之内,些微声音都能传出老远,更何况小佛爷扯开了嗓门吆喝,那动静自然传出老远。还没等小佛爷吆喝的禁头露脸,各处甬道之中,已然传来了各样吆喝声:“嘿呦......小佛爷,您不是叫人给提出去了么?这是登仙成神了,还没到头七就回魂了来瞧我们?”
“孙贼,你丫挺的回来就好!咱们那笔账可还有的算呐!你等着轮号的那天吧.......”
一片鬼哭狼嚎的动静里,一名身穿着薄袄的中年人,飞快从一条漆黑甬道中窜了过来,一边朝着坐在大厅正中央的几名大汉招手示意,一边扯开一副烟酒嗓咒骂起来:“都他娘的不消停了是吧?等着——一会儿爷亲自过去给诸位精足血旺的祖宗们拿拿龙、败败火!”
伴随着甬道尽头铁栅栏门敞开,身穿薄袄的中年人飞快窜到了姚局长面前,但一双眼睛却老早落在了小佛爷身上:“姚局长,您这是......把人犯给送回来了?”
上下打量几眼身穿薄袄的中年人,姚局长微微抽了抽鼻子,顿时闻到了中年人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膏味道:“你这是又应了哪家的差事,给人去提神养体去了?”
从怀里摸出个一看就经了年头的牛皮兜子朝着姚局长一亮,身穿薄袄的中年人飞快答应:“姚局长您圣明!”
口中只有这一句奉承,身穿薄袄的中年人却再不开口,显见得是没打算说出自己方才在甬道内的监号里做了什么,更不打算说出到底是谁指使。
微微点了点头,姚局长显然也对中年人守口如瓶很是满意,举步朝着一条同样被铁栅栏门封闭起来的漆黑甬道走去:“掌灯!沏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