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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贼喊捉贼

    第一章贼喊捉贼

    雕梁画栋颜色旧,玉碗金樽宝光新。

    仰头看看头顶房梁上已然斑驳的漆色,在瞅瞅手边那带着康熙年间造办处宝印的簇新茶碗,身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哂笑着叹了口气:“这贝勒府还当真是倒驴不倒架,眼瞅着大清国都倒了秧子,铁杆庄稼都没了长久进项,可这架势场面倒是咬死了牙撑着,也难怪叫旁人盯上了.......”

    压根也不接应中年人的话头,胖得都要找不见肚脐眼的裴圩把脖子一拧,哼哧着端起手边早就凉透的盖碗茶,一口气把茶碗里的茶水抽了个干净,顺势将茶碗一扔:“都这功夫了,姚局长您还有闲心掰扯这个?饿急了吃砒霜,渴疯了喝盐卤,你就嘬吧......黑号里头的人,哪个不是身上担着天大的干系,杀不得又放不得。尤其是这位小佛爷,身上到现在还挂着七件案子没了。我把话说前头——往后真要折腾出啥搪不住的事由,您甭瞅我姓裴的!”

    坐在裴圩对面,被叫做姚局长的中年人脸上倒是不带丝毫焦躁摸样,但话音里却是与裴圩针锋相对:“那您说怎么办?内七、外五、郊八,二十个警察分局里有名有号的人物全调过来用了,三天愣是没查出来个子丑寅卯。后天中午再没个结果,市局刘秘书那儿,裴局长您去给个交代?”

    眼睛一瞪,裴圩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涨了气的蛤蟆一般,面红耳赤地朝着姚局长叫道:“凭什么是我呀?姚局长,咱们丑话说头里,都不说你我。北平城里二十个分局,谁家没点上张不开嘴、掰不开牙的事儿?谁还又不知道那些事儿?真把人逼急了,大不了一拍两散伙,咱谁也别落好!”

    还没等姚局长开口说话,花厅门外一名身穿巡警制服、佩戴巡长警衔的警察,小心翼翼地朝着花厅里招呼:“姚局长......裴局长,人带到了。”

    双手一拍,裴圩仰脸看天,长叹一声:“得——现下可是黄鼠狼睡鸡窝,不是偷也是偷了!”

    伴随着裴圩叹息声起,一名披肩头发都打了绺、身上棉袍都炸了花,脚底下一双鞋前卖生姜、后贩鸭蛋的少年,被两名警察用铁线绳捆了腰拽进了花厅。

    朝着那满脸脏污、但容貌却带着些微稚气的少年扫过一眼,姚局长顿时皱起了眉头:“人......没错儿?”

    紧随在两名手攥铁线绳的警察身后,方才开口吆喝的巡长赶忙凑到姚局长身边:“照规矩验过三遍了,五年前送进黑号的小佛爷。”

    似乎是想起来面前的两位分局局长都没见过小佛爷,巡长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小佛爷生得面嫩,今年该是二十三四的年纪了,可瞧着还是十三四的摸样。”

    微微一点头,姚局长缓缓站起身子,倒背着双手踱到了那少年面前:“黑号里头待了五年,还没倒了身架,更没损了精气神。小佛爷,您身上带着的功架......真能耐呀?”

    朝着姚局长呲出了一口黄牙,被称为小佛爷的少年开口便是一股恶臭:“托您福,还能喘口气!”

    侧脸避开了那股恶臭,姚局长抬手指了指伺候在自己身侧的巡长:“您肯来这儿走一遭,想必事由已然都知道了。把这趟差事办漂亮了,四九城里给您留一扇门走人。要是办砸了......黑号您是指定回不去了。”

    嘿嘿一笑,小佛爷低头看了看腰间绑着的铁线绳:“那您先叫我松快松快?”

    朝着小佛爷摇了摇头,姚局长应声说道:“哪有先收工钱再干活的道理?”

    嬉笑着点了点头,小佛爷迈步走到了姚局长方才的座位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来时听了一耳朵,德贝勒府上三天前有一尊金佛失窃,当时就经了官,宅门也许进不许出.......”

    端过手边姚局长用过的茶碗啜了一口,小佛爷很是惬意地叹了口气:“丢东西的地界,想必诸位也早派人验过。府上能藏东西的地界,也都叫人仔细扫过一遍。就连府里的管事、下人,连带后宅住着的各位奶奶、姨奶奶,也全都问过话了?”

    倒背着双手,姚局长眯起眼睛看向了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的小佛爷:“小佛爷觉着是内盗?”

    晃了晃脑袋,小佛爷伸手抓了抓打绺的头发:“您这是给我挖坑呐?老膏药、墨玉猴儿,插钎左、灯下黑,这活儿躲不过就是这几位办的。”

    腰板一挺,裴圩那被肥肉挤得就剩下一条线的眼睛蓦地瞪了起来:“怎么瞧出来的?”

    朝着裴圩晃了晃脑袋,小佛爷应声说道:“这还用得着瞧?能叫贝勒府上闭门经官,那自然是丢东西的地界风雨不透,外人压根也都进不去,怎么瞧都是府里人内盗。等诸位掰开揉碎了把这府上人丁查个一溜够,下手的人早就出了四九城,寻个顺眼的地界逍遥快活去了!”

    脑中回想着小佛爷说出的这四名独行盗办事的手段,姚局长不禁微微点头:“照这么说......这金佛已然出了四九城?”

    伸手从头发里捋出一只虱子,小佛爷将虱子填进牙缝用力咬得咯嘣作响:“四九城城门要那么好出去,当年我还能进了黑号?人估摸着出去了,可金佛必定还在四九城中哪个犄角旮旯藏着,就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寻地界出手!”

    嘬着牙花子,裴圩眉头紧锁,满脸都是焦躁摸样:“这都三天了,估摸着人都能到了奉天、汉口。照着这么说......也就只能奔着拿赃去了,可这么大个四九城,能藏个尺二高金佛的地界可太多了,这上哪儿寻去?”

    转头看了看花厅门外影影绰绰的鼓楼,小佛爷一副智珠在握的摸样:“这要是门子里的寻常人物,藏这么个物件还真不好说。可要是这四位,躲不过的就是眼面前、手旁边,日日得见不思量的路数!”

    顺着小佛爷的目光所指,姚局长也看向了远处影影绰绰的鼓楼:“这么说......那物件在鼓楼上?”

    嗤笑一声,小佛爷吊儿郎当地蜷起了一条腿,抱着膝头将脏污的破鞋踩在了椅子上:“这话可是您说的。到时候人过去了起不出物件,您可赖不到我头上。”

    转眼看向了一幅吊儿郎当摸样的小佛爷,姚局长的眼神里蓦地多了一丝阴冷:“给您面子,敬称您一声小佛爷。可您也别忘了,哪怕您就是西天真佛,眼下可也在我这手心里攥着呢!”

    看着姚局长眼神中透出的阴冷意味,小佛爷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摸样:“您都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走着吧.......”

    用眼神示意两名攥着铁线绳的巡警将小佛爷拉拽着出了花厅,姚局长与裴圩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贝勒府中管事已经一脸焦急地应了过来:“二位,倒是能有个准话么?这尊金佛可是贝勒府里家传了五代的物件......”

    不等管事把话说完,裴圩已然憨笑着接应上了管事的话头:“劳烦您给德贝勒回句话——正在加紧办,多少也有了些眉目了。”

    “那您倒是给个准话——后天正午之前能寻着么.......”

    就当是没听见管事的一迭声追问,裴圩与姚局长等人押着小佛爷出了贝勒府后角门,分头跳上老早等在这儿的警车,直奔着渐渐沉入暮色的鼓楼而去。

    方才在花厅里,小佛爷身上脏臭味道已然刺鼻。等得挤进了狭窄的警车中,那股恶臭味道更是叫人难以忍受。眼见着坐在警车前座上的姚局长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口鼻,坐在后座的小佛爷不禁嬉笑出声:“嫌味儿就开窗户散散呗?”

    从后视镜中瞥一眼嬉皮笑脸的小佛爷,姚局长连连摇头:“听说小佛爷走的是佛前一缕香的路子,不仅是驻颜有术,有条巴掌宽的缝儿就能进出宅院,有个一错眼的功夫就能手到擒来。眼前事儿还没了,任有啥难受也只能憋着。”

    同样从后视镜中看着姚局长,小佛爷脸上笑容依旧:“那这事儿要是了了,我是不是也就算活到头了?”

    眉尖微微一挑,姚局长应声说道:“这话打哪儿说?”

    横着胳膊肘挤了挤身侧两名紧攥着铁线绳的警察,小佛爷略略提高了嗓门换了话题:“那物件不在鼓楼里面。要想知道个子丑寅卯,您寻个背静地界停车,再把那位姓裴的胖爷也请过来,咱仨另说!”

    脸上阴晴不定,心头更是惊疑,姚局长用力摇头:“小佛爷您这是瞧不起我姚某人了?走江湖那套耍金钩、钓鳌鱼的路子,也在我面前摆弄?”

    面色一凝,小佛爷正色应道:“最多一炷香的功夫,那物件可也就再也找不着了,您也得跟着吃挂落。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您。您拿主意?”

    略做思忖,姚局长狠狠咬了咬牙:“小佛爷,我要是得不着好,您可得头一个给我垫刀——停车,让裴胖子过来!”

    连按两声车喇叭,警车司机飞快将车停在了一处偏街内,两名死死攥着铁线绳的警察,也将绳索交到了姚局长手中,这才飞快跳下了车,在距离警车七八步远近的位置将手揣进怀里,不错眼地盯住了车门位置。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胖得跟个球儿似的裴圩艰难地挤进了警车后座,当时就叫小佛爷身上的臭味熏得喷嚏连连:“这他娘的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双手一翻,小佛爷指间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盒香烟。只朝着那香烟看过一眼,裴圩顿时脸色一变,伸手朝着自己衣兜摸去:“老子的烟......”

    也都不等裴圩把话说完,小佛爷已经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香烟叼在了唇角,双手再又一翻一抖,一枚错银镂花黄铜火机已经打燃。

    阴沉着面孔,姚局长看着自己打火机上那四九城里独一份的图案,拧着嗓门低喝道:“小佛爷,眼下可不是显摆您门里手艺的时候!长话短说,德贝勒府里那物件,到底是谁取了?又该去哪儿寻回来?这支烟抽完,您要还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不等姚局长把话说完,小佛爷已经叼着点燃的烟卷,重重喷出了一股烟雾:“那物件压根就没丢!可您二位已然在这事情上沾了手,那物件甭管丢没丢,您二位可都得不着好了!”

    瞪圆了眼睛,裴圩讶然叫道:“你他娘的给老子说相声上贯口呐?!给老子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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