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上午，京城。
随着机舱内传来轻柔的提示音，飞机开始缓缓下降。
许进楷合上手里那本英文版的财经杂志，随意地放到一边，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舷窗之外。
厚重的云层被机翼逐渐破开，大片灰黄相间的城市肌理，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里和港岛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密密麻麻的高楼，也没有死死挤在山海之间、挤在高楼之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暗街道。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张硕大无朋的图纸，直接粗犷地铺陈在广袤的大地上。
一条条宽阔的道路从低矮的建筑群中穿行而过，视线没有任何阻挡，能够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
随着高度越来越低，地面上的轮廓也越发清晰起来。
连片的厂房、灰白色的老式住宅楼、巨大的仓库，还有大片大片杂草丛生、尚未被开发商触及的空地。
许进楷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静静地看着。
京城，他前世当然来过，而且远远不止一次。
只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座城市的模样，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钢铁巨兽。
国贸高楼林立，望京、CBD、金融街到处都是扎堆的顶级写字楼，还有那密如蛛网、让外地人看一眼线路图都会觉得头疼的地铁线路。
“嗡——”
飞机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轮胎平稳地擦过跑道，发动机巨大的反推轰鸣声随即灌进机舱。
十几分钟后，飞机在停机位稳稳停住。
头等舱的舱门最先打开，空姐双手交叠站在门边，挂着甜美挑不出毛病的微笑送客。许进楷拎起自己的包，第一个跨出了机舱。
他今天轻车简从，没带多少随身行李。真正需要的大件行李，早就提前一周运到了京城，剩下几个托运的皮箱，也自有航空公司的专员负责去处理，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九月初的京城，秋老虎依然凶猛。
刚从冷气充足的航站楼里走出来，一股干燥、炙热的劲风就迎面扑了过来。
和港岛完全是两种极端的体感。
港岛的夏天湿热得厉害，稍微出点汗，衣服就死死贴在身上，走到哪都像蒙着一层黏糊糊的水汽。京城同样烈日当头，可空气却干脆粗砺得多。
“许生。”
刚刚步出贵宾通道，许进楷便听见了一声干练的招呼，看见了等在外面的Maggie。
叶美琪已经提前抵京将近两个星期了。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简单利落地束在脑后。
看见许进楷出来，她立即快步迎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老板手里的包。
“许生，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
许进楷打量了她一眼，笑着打趣道：“Maggie，你这阵子可是晒黑了一点啊。”
Maggie无奈地笑了笑：“谁能想到，这北方的太阳竟然比南方的还要毒辣。”
两人往外没走多远，身材魁梧的Raymond和Tony也大步迎了过来。
他们比许进楷提前了整整一个星期抵达京城。
这几天里，除了死磕酒店的安保死角、检查车辆状况之外，两个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用最笨的方法——开车去跑，硬生生熟悉京城错综复杂的交通网。
“许生。”
Raymond站定，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
许进楷点点头：“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行人簇拥着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贵宾停车区里，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奔驰S600 L，和一辆深色的宝马X5 4.4i，已经安静地停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Tony快步上前，拉开S600的后排车门，习惯性地用手挡住车顶。
等许进楷安稳坐进去以后，Maggie才从另一侧开门上车。Raymond则径直走向了后面的那辆宝马X5。
很快，两辆车一前一后，平稳地驶离首都机场。
S600驶上机场高速后，V12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速逐渐提了起来。
许进楷靠在后排舒适的座椅里，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
道路两侧刚开始还显得比较空旷。
远处能看到低矮的平房和大片大片的黄土地，偶尔才会出现几栋新建的商品房，直到车队越来越接近城区，道路上的车辆才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
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红色的夏利，方头方脑的捷达和桑塔纳，在黄色、红色、蓝色的出租车汇成的车流里，偶尔才会冒出几辆奥迪或者奔驰，显得格外扎眼。
许进楷甚至还看到了不少白色的微面（面包车），车身侧面用红漆印着某某单位或者某某公司的名字。
驶离高速，进入普通的城市主干道以后，两侧宽阔的自行车道里几乎一直有人。
一到红灯路口，几十辆甚至上百辆自行车“呼啦啦”地一起刹车停下；等绿灯一亮，又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往前涌。
这种充满粗糙生命力的大场面，许进楷前世今生加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开车的Tony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了老板怀旧的目光。
“许生，这几天我和Raymond把学校、机场、酒店周边，全部开车跑过几遍了。”
“京城的马路横平竖直，方向倒是不算难认。就是市中心有很多老胡同，死胡同太多，我们一旦钻进去，根本绕不出来。”
许进楷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哈哈，那也比在港岛好开啊。”
Tony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也咧嘴笑了：“这倒是实话，至少京城的路那是真宽敞。”
顺着机场高速到了三元桥附近以后，两辆车转入市区道路，沿着东三环一路向南行驶。
到了这一带，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出这座古老城市发展最迅猛的那一面。
现代化的写字楼明显多了起来。
燕莎附近的涉外酒店、高端商场，一栋接着一栋拔地而起。再往南，到了国贸一带，那种现代商业都市的锋芒感更加尖锐。
不过，只要稍微把视线往远处放一放，又能看见不少灰扑扑的旧楼和低矮的四合院建筑。
崭新与破败，现代与传统，就这么毫不违和地混杂在一起。
有些地方，泛着冷光的玻璃幕墙已经光鲜亮丽地立起来了，可就在它旁边，可能还紧挨着杂乱的居民楼和冒着烟火气的临街小吃铺。
过了国贸，两辆车向建国门方向继续往西开。
街面上的氛围变化越来越明显，随处可见那种极具年代特色的大红横幅。
“热烈庆祝京城申奥成功！”
“新京城，新奥运。”
“京城二〇〇八。”
有些横幅气派地挂在国企单位的大门口，有些则简单粗暴地拉在街道两旁的树干上。
一些大型商场的外墙上，还贴着巨大的申奥标志。路边的报刊亭里，最显眼的位置，清一色摆着的都是印有申奥成功内容的报纸和画报。
距离七月十三日那个沸腾的夜晚，其实不过才过去了一个半月。
街头上那股子狂欢的兴奋劲儿，虽然已经不像当天晚上那么热烈，可整个城市依旧被烙下了深深的时代印记。
“许生，申奥成功以后，京城的变化速度应该会非常惊人。”
Maggie看着车窗外，语气笃定地说道：“最近报纸上，天天都在讲城市建设、讲基建大动作。”
许进楷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明亮。
“是啊。这场盛事，会让这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
车队继续向西。
进入建国门地界以后，道路明显变得更加规整、大气。
十几分钟后，两辆车便稳稳驶入了东方广场。
东方君悦大酒店，刚开业还没几天。
黑色的奔驰S600在酒店正门口刚一停下，眼尖的门童就已经快步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也恭敬地在一旁等候。
“许先生，欢迎入住。”
酒店方面显然是接到了VIP通知，提前做足了准备。
许进楷下车以后，随意地扫了一眼。
无论门廊的石材、擦得反光的玻璃，还是修剪整齐的花坛，都透着一股刚刚投入使用的新鲜和贵气。
走入大堂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大理石地面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昂贵的沙发和厚重的地毯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使用痕迹，就连空气里，都隐约残留着一点高级香氛混杂着新装修的味道。
对于二〇〇一年的京城来说，这里绝对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酒店了。
许进楷没有在大堂多做停留。
由专人引导打开房门以后，是一套早就提前布置好的外交套房。
客厅、独立餐区、书房，面积都大得惊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正对着繁华的东方广场和东长安街一带，视野极其开阔。
旁边紧挨着的两间客房，也全部已经安排妥当。
Maggie把房卡整齐地放在玄关桌上，汇报道：“许生，Raymond和Tony就住在隔壁，另外一间客房暂时空着。平时港岛那边Michael或者Kevin要是飞过来，都可以直接入住。”
“临时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楼下的商务区域。”
“保密电话、传真机、电脑和文件柜全部安装到位，港岛那边的专线也测试过了，随时可以办公。”
许进楷站在落地窗边，双手插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车水马龙。
Maggie继续说道：“学校那边的车辆通行证我也提前办妥了，三号报到当天，我们的两辆车都可以直接开进校园。”
许进楷转过身，随口问道：“学校那边怎么说？”
“学校那边非常配合。”
Maggie忍不住笑了一下，“坦白说，他们现在比我们还要担心您的安全问题。”
许进楷闻言，嘴角微微一勾，对此并不意外。
“学院那边专门安排了一位学生工作办公室的主任，三号上午全程陪同您办理报到手续。”
Maggie条理清晰地补充道：“学校保卫处也已经对我们的车辆和随行人员做了最高级别的备案。按照您的吩咐就是在进出通道和安保细节上提前做了清场安排。”
“这样就行了。”
许进楷点点头。他最烦的就是搞一群院领导站在校门口列队等候那种戏码。
完全没有必要，他来京大是来镀金、来读书、来结交人脉的，又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但他同样认为，该有的排场，不需要为了所谓的“低调”去刻意取消。
该坐什么级别的车就坐什么车，该带保镖就带保镖。
故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学生，然后等以后别人“震惊”地发现他亿万富翁的身份，再来一套所谓的“反差打脸”这种低级趣味，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许进楷将外套随手搭到沙发背上，“先叫客房服务吃饭吧。”
“下午再去楼下看办公室。”
午饭直接在套房里解决。
简单吃完以后，许进楷回卧室休息了一个多小时，下午才带着人下楼去视察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太大，但是五脏俱全。一间专属的独立办公室，一间小型会议室，外面还有几个供助理使用的工位。
Maggie的办公桌上已经摆着最新款的台式电脑，旁边是电话、传真机和激光打印机。
身后的加密文件柜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学校资料、车辆文件、医院资料，以及这段时间团队整理出来的一些商业情报资料。
甚至，墙上还用图钉钉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市区交通详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标出了几条核心路线：
酒店到京大。
酒店到机场。
酒店到协和医院。
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另外几条备用疏散线路。
许进楷站在地图前，审视了几眼，“这是Raymond他们弄的？”
“是的，许生。”Maggie点头，“这都是他们这几天硬生生跑出来的路线。”
“他俩做事还挺周全。”
许进楷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对环境没有什么意见。
现阶段用作临时中转足够了。等以后京城这边的盘子铺开，真正组建起几十上百人的团队，再出去盘一整层正式的顶级写字楼也不迟。
到了下午五点多，许进楷在房间里待得实在有些无聊。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给Maggie打了个电话。
“Maggie，现在手里有事吗？”
“许生，没有。”
“那正好，陪我出去走走。”
Maggie立刻问道：“许生想去哪里逛逛？我让Tony备车。”
“不用车，去王府井逛逛吧。”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
除了Maggie陪同，人高马大的Raymond也穿着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毕竟只是在酒店附近闲逛，一个顶级保镖贴身足够了。
王府井距离东方君悦很近，许进楷三个人就这么慢慢散步过去。
九月初傍晚的京城，热浪依旧。
街上的人流量大得惊人。
王府井作为京城最老牌、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放到后世来看，当然少了太多夺目的巨型商业综合体和国际大牌旗舰店。但放在二〇〇一年这个节点，这里已经是国人眼中当之无愧的繁华极盛之地。
街上的年轻人们，大都穿着简单的印花T恤和宽松的牛仔裤。
有人手里拿着当做炫耀资本的诺基亚或者摩托罗拉直板机，大声地打着电话；也有不少人腰间的皮带上，还别着顽强服役的BP机。
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贴着四大天王和港台女歌手的巨大海报。旁边几个戴着随身听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了半天。
继续往前走，一家老字号百货商场的外墙上，悬挂着一幅足有几层楼高的申奥成功宣传画。
大红色的背景，在傍晚的光线下依然非常醒目。
下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京城二〇〇八”。
Maggie顺着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道：
“许生，这种宣传画，我刚来那两个星期挂得更多。”
“那时候气氛才叫夸张，有些商场买几百块钱的东西，还排着队送申奥纪念品呢。”
许进楷笑了笑：“毕竟是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喜事，举国同欢嘛。”
三个人顺着人流一路慢慢走着。
许进楷什么都没买，他其实就是想看看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比起高高在上地坐在汽车后排隔着贴膜玻璃看，真正用双脚走在这条街上，更容易触摸到这个年代跳动的脉搏。
太多太多东西，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已经消失得太久太久了。
小卖部门口，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玻璃瓶汽水。
路边的IC卡公共电话亭。
报刊亭外，用砖头压着的一摞摞油墨味刺鼻的报纸。
照相馆明亮的橱窗里，那些现在看来有些土气、却笑得无比真诚的婚纱照。
还有街面上那一张张完全没有被短视频和智能手机屏幕抽走灵魂、充满了对未来渴望的生动脸庞。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霓虹灯管逐渐亮起，但在许进楷看来，这亮度比起港岛，还是差得很远。
尤其许进楷这两世，从小生活的都是中环、铜锣湾和尖沙咀那种不夜城。在那边，晚上的巨型灯牌、商场橱窗和高楼外立面，几乎能把街面照得宛如白昼。
而眼下的京城，更多还是一段亮、一段暗。商业区和普通居民街道之间的光线落差，十分明显。
回到酒店以后，许进楷冲了个澡，带着对这个时代的一丝感慨，很早便睡下了。
第二天是九月二日，星期日。
早上七点多，常年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
在酒店的行政酒廊用完早餐以后，Maggie拿着几份最新出版的报纸走了过来。
关于申奥成功的后续报道，依旧牢牢占据着各大报纸的头版版面，还有不少专家学者，在长篇大论地讨论未来七年京城即将迎来的剧变。
许进楷随手翻了翻，抬头问：“今天没什么行程安排吧？”
“没有，许生。”
“那行，我们去学校附近看看环境。”
Maggie愣了一下，随即干脆地点头：“好的，许生。”
今天许进楷没有去坐那辆奔驰，而是直接拿起了宝马X5的车钥匙。
到了地下车库，Tony刚想开口说自己来开车，就看见老板已经拉开了左侧驾驶位的车门，熟练地坐了进去。
“许生，要不要我来...”
“不用。”
许进楷动作利落地调了一下座椅前后和后视镜角度，“今天我自己开。”
重新坐回左舵车的驾驶位，对许进楷来说，没有半点生疏，反而透着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亲切感。
这一世，他在港岛真正开右舵车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多月。
但他骨子里那几十年养成的驾驶习惯，还是前世在内地开左舵车、靠右行驶的肌肉记忆。
所以，当宝马X5的引擎轰鸣着开出地下停车场以后，他几乎没有任何需要适应的过程，起步、打灯、并线，一气呵成。
Tony坐在副驾驶上，起初还有些紧张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老板车技还是挺熟练的，很快便识趣地不再多嘴了。
从东长安街的东方广场，一路开到西北边的海淀，距离着实不算近。
随着车子越往西北方向走，窗外的城市面貌也逐渐变得不同起来。
商业高楼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底蕴深厚的大学校园、大院高墙，以及各个科研单位。
等到车子驶入中关村一带以后，街边又仿佛突然变了个世界，多出了大量的电脑城和巨幅电子产品广告。
联想、方正、IBM的招牌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卖电脑配件、盗版光盘和打印机的店铺。
鼎好、海龙这些电子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人行色匆匆，人流密度甚至比王府井还要夸张。
许进楷踩下刹车，放慢了车速，注意力在这里明显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地方眼下看起来确实有些杂乱、草莽，可许进楷比谁都清楚，真正属于中国互联网和科技产业的黄金时代，那一个个日后呼风唤雨的巨头，就是在眼前这种粗糙的环境里，野蛮生长出来的。
“Maggie。”
“是的，许生？”
“学校新生报到，明天是几点钟开始？”
“学校那边建议我们九点左右到，因为新生人数实在太多，去晚了可能会遇到交通管制。”
“好的，那我们就明天九点整，准时到学校。”
宝马车在中关村附近绕了一大圈，便掉头返回了酒店。
下午的时候，许进楷又一个人开着车，在四九城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
在这个没有导航的时代，他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就是单纯地熟悉道路、看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反而让他心情大好。
港岛的道路太过狭窄，左侧行驶不仅别扭，停车更是个大麻烦。
如今回到内地，重新握着左舵车的方向盘，踩着油门行驶在宽阔的大马路上……
他终于有一种，重新回到自己真正熟悉主场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