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没接她的话，苏曼一口一口的吃着馄饨，眼泪也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 。
直到一碗馄饨吃完，苏曼才抬眼看向林玉娘，“玉娘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们还来看我一眼，也谢谢你帮夫君照顾爹娘、照顾弟妹。”
她顿了顿，又看向两个孩子，“也谢谢你为他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团团，圆圆，能让姨姨摸摸你们吗？”
团团和圆圆看向阿娘，林玉娘点点头。
两人上前两步，站在了苏曼身前。
苏曼手上没有镣铐，她的双手白皙嫩滑，指甲上还染着红色的蔻丹。
苏曼的手凉凉的，带着大牢终年不散的阴寒，轻轻落在两个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上。
她眸光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慈爱与艳羡，细细描摹着两个孩子稚嫩乖巧的眉眼。
这是裴元俊的骨血，是她日日想着、心心念念疼惜的孩子。
她这辈子，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儿，可这一双乖巧懂事的团团圆圆，便是她心里孩儿的模样。
指尖轻轻拂过圆圆的眉眼，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生怕惊扰了他们。
“真好，长得这般好看，这般乖顺。”苏曼轻声呢喃，嗓音轻轻软软，裹着细碎的泪光，“你们是世间最干净的孩子，干干净净、向阳而生，一点都不像你们的爹爹，满身泥泞，满心贪恶。”
圆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小眉头轻轻皱起，软糯的开口：“姨姨，你别哭。”
“姨姨不哭。”苏曼浅浅笑开，笑意温柔，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酸涩，“姨姨就是太喜欢你们了。”
她缓缓收回手，不舍又坦然，慢慢垂落在身侧。
“玉娘姐姐，若是苏家倒台，你若是有能力，能不能帮我救一下我姨娘？她这一生都被苏正邦毁了，要不是为了我，她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林玉娘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京城，但若是我去了，我要是遇上了，我会救她的。”
林玉娘之所以答应，也是看着她没作恶的情况下，她虽然没说她姨娘和苏正邦的事情，但她也能猜出个大概出来。
她抬眼看向裴满山，隔着冰冷的囚栏，她跪地行了个礼，是晚辈对长辈最后的礼数。
“爹，儿媳不孝，不能为二老养老送终，不能陪二老安度晚年。
往后岁岁年年，愿二老身体康健，无病无忧，平安顺遂。
您虽然不认我们，但爹娘始终是夫君的亲生父母，若是有来生，曼儿想做您儿媳，这辈子曼儿无悔。”
裴满山嘴唇抖了抖，但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心里酸涩，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又看向裴元修与裴青青，轻声道：“元修弟弟，青青妹妹，往后你们前程坦荡，万事顺心，好好守护爹娘，守护这个家。”
“我留下的那些嫁妆小院，别嫌弃，那是我唯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东西，只求能换孩子们岁岁安稳，衣食无忧。
也算我……为夫君，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罪过。”
说完所有牵挂，她眼底的所有酸涩、不舍、眷恋，尽数缓缓褪去。
空洞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
这一生，爱过、暖过、幸福过，也苦过、痛过、绝望过。
爱恨落幕，执念尽散。
“那些东西我们不会要的。”
林玉娘声音平静温和，却态度笃定，望着牢中释然淡然的苏曼，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会把院子、首饰、尽数变卖，所有银两分去四方义庄、荒村贫户，接济孤苦老人、无依稚子，和被裴元俊害了的女子，我会尽数用来为你们积德行善。”
“愿这笔干干净净的钱财，能替你消此生业障，替你们夫妻二人赎一身罪孽。
愿你们来生，不入纷争，不遇错人，平安顺遂，一世清白。”
苏曼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干净的笑意。
没有遗憾，没有委屈，只剩彻底的安心。
如今林玉娘这般安排，是给了她这一生最体面、最干净的结局。
“谢谢你，玉娘姐姐……真好。”
她轻轻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底数月的沉重、忐忑、愧疚，一瞬间尽数落定。
她这一生，浮沉一场，满身罪孽，满身无奈。
可到头来，还有人肯为她积福，有人愿送她安稳来生，有人待她宽厚、体面、温柔。
足矣。
裴满山望着她单薄落寞的模样，喉头堵得发疼，终究沙哑着嗓音，艰难吐出一句：“好孩子……能活着就别想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好孩子，这句迟来的认可，不是裴家儿媳的名分，只是一个长辈，对这世间最可怜、最善良的姑娘，最后的疼惜与成全。
苏曼缓缓抬眼，含泪轻轻点头，轻轻屈膝，在冰冷的牢地里，规规矩矩行了最后一礼。
“多谢爹成全，多谢姐姐成全。”
“我此生，足矣。”
裴元修别过头，眼底温热泛红，再也不忍多看。
裴青青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惊扰她最后的平静。
团团和圆圆乖乖靠在林玉娘身侧，安安静静看着她，小脸上没有半分疏离，只有软软的悲悯。
大牢阴冷幽暗，阴风穿廊而过，吹动凌乱发丝，吹不散这一室沉沉的悲凉。
国法无情，罪责分明，裴元俊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可苏曼，清清白白一颗心，温柔良善，从未害人，不过是命运不公，姻缘错付，陪着恶人落得绝境终局。
良久，林玉娘轻轻开口，声音轻缓温柔：“我们走了。”
“来生，愿你生于寻常人家，平安喜乐，得遇良人，一生无忧，岁岁平安。”
说完，她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缓步离去。
裴满山、裴元修、裴青青紧随在后。
一行人脚步轻缓，再无言语。
幽暗冗长的牢房通道，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散。
女牢之内，彻底归于寂静。
苏曼静静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望着空空荡荡的牢门，唇角依旧挂着浅浅温柔的笑意。
她这一生很短。
遇一人，倾尽真心，赌尽余生。
输得彻底，却从未后悔。
爱恨皆空，执念散尽。
人间一趟，温柔来过，坦荡而去。
再无牵挂，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