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轻晃,锦垫柔软,茶香袅袅,蜜饯清甜。
车厢内少女笑语盈盈,闲适安然,满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
谁也不曾告知这位娇憨明媚的国公府小千金,此番温柔江南路,不止有烟雨春色、还有一段刻入骨髓的爱情降临。
扬州府,团团今天参加第二次府试。
在贡院门口排队的时候,朱寒熙走到了他身边。
“裴言辰,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团团抬头看向他问:“请问你是?”
朱寒熙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团团,“你竟然不认识我?”朱寒熙用手指着自己的脸问。
团团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不认识啊!我们见过吗?”
朱寒熙气得眼皮都挑了挑,他把他当成对手,他的对手竟然还不知道他是谁!
“我就是朱寒熙,府试第二名。”
“哦。”
哦是什么意思?朱寒熙没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知道你叫朱寒熙了啊!”
朱寒熙更气了,“裴言辰,你别得意,我这一次一定不会输的。”
团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好的。”
好的又是什么意思?朱寒熙都要崩溃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温软软,平淡无波,听得朱寒熙心口一口气堵得死死的,险些郁结。
旁人遇着劲敌,要么战意勃发,要么谨慎忌惮,偏裴言辰云淡风轻,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仿佛他这个稳居府试第二、唯一能追得上他的对手,根本不值一提。
可无人知晓,团团心里通透得很。
第一场府试结束后,贡院内外的学子扎堆议论,人人都在说本届府试最出彩的两人,一个是稳居榜首、天资卓绝的裴言辰,一个是紧随其后、勤勉拔尖的朱寒熙。
他早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也清楚朱寒熙素来以神童自居。
只是团团生性通透温和,从不爱与人争高低、论输赢。
于他而言,读书从不是为了压过谁、赢过谁,府试更不是一场攀比较劲的博弈。
寒窗苦读,晨起诵诗书,灯下研经义,他所求的,从来只是不负本心、不负苦功。
尽力落笔,尽心答题,便是圆满。
是第一也好,是末尾也罢,只要他拼尽了全力,便无愧日夜苦读的自己,无愧家人的期许。
所以他听过朱寒熙的名字,记过此人的名次,却从未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紧张、得意或是忌惮。
方才故作不识,也不是刻意戏弄,只是在他眼里,从未将对方视作“对手”,自然无从生出针锋相对的念头。
朱寒熙看着他恬淡无害、半点波澜没有的小脸,彻底被磨没了锐气,又气又无奈:“裴言辰,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是认真要和你比试的!”
团团闻言,乖乖抬眸,清澈的眼眸干干净净,认认真真看向他,软声认真道:“我很认真的,我会好好考试,尽全力答题。”
他没有敷衍,是真心的答复。
好好考试,就是对这场比试、对自己、对朱寒熙最大的尊重。
朱寒熙一噎,看着小孩温润纯粹的模样,满腔的战意和好胜心,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
他憋了半天,只能咬牙道:“你等着!今日考完,我定要压你一头!”
团团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柔平和:“嗯,祝你超常发挥。”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垂眸默念着诗书要义,神色安然从容。
晨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温温柔柔,不染半分争名逐利的浮躁。
一旁围观的学子看得暗暗发笑。
谁都看得出来,朱寒熙步步紧逼、执念胜负,可裴言辰心性淡然、稳如静水。
这一场万众期待的榜首之争,从一开始,心态便早已分出了高下。
争胜者,困于名次。
随心者,自成山河。
朱寒熙盯着团团这副淡然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这两日悬梁刺股,把对方当成唯一要翻越的高山,谁料到这人全然一副不上心的样子。
团团心里清清楚楚,第一场府试放榜之后,周遭学子闲谈,句句都在提起朱寒熙。
说他天资不俗,刻苦非常,次次紧咬榜首,一心就想赢过裴言辰。
这些话他都听见了,只是听过便搁下,没往心里去。
读书于他,从来不是为了和谁一较高下。
卷子在面前,他便认认真真审题、落笔,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好好写出来。
考得靠前,不必沾沾自喜;名次落后,也不必自怨自艾。
只要尽力,便无遗憾。方才那句不认识,也不是故意捉弄,只是在他心中,朱寒熙是旁人嘴里的“第二名”,却算不上他的对手。
“祝你超常发挥。”团团轻声又说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身前贡院朱红的大门,安静排着队。
朱寒熙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清隽安静的侧影,满腔蓄了许久的斗志,忽然像砸进一团软绵的云里,有劲无处使。
他攥紧了手里的考蓝,咬着牙低声自语:“我才不要你的祝福,我要凭本事赢你!”
团团听见了,只是微微弯了弯眼,没有再接话。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贡院的差役开始核对身份、搜检入场。
晨光穿过树梢,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斑。
朱寒熙几步跟上来,站在团团身侧,还不甘心,又侧头看他:“等放榜那日,我们再看高下!”
团团转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不是应战的锋芒,只是温和的应允。
朱寒熙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日答卷,定要字字斟酌,分毫不让。
而团团心中所想,依旧只是——好好答题,不负灯下读过的每一卷书。
等轮到二人依次跨进贡院大门,朱寒熙临走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团团,眼底满是不甘与较劲。
团团却只是稳步走入,心神沉静,已然将外面这些名次之争,轻轻隔在了朱门之外。
可当团团找到自己考试的考棚前时,一张白嫩嫩的小脸都黑了。
贡院考棚排布规整,唯独最末这间紧邻茅厕的臭号,是所有学子最避之不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