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贝尔站在罗格住处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单手扶着腰间的刀鞘,像一尊静默的石像。
罗格拉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微微怔了一下:“奥贝尔前辈?你还没走?”
“额嗯!”
奥贝尔转过身来,那张常年被北地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走之前,有件事实在是放不下。”
罗格没急着追问,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他往下说。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对这位北帝的性子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
果然,奥贝尔沉默了两息,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在下想在临走之前,见识一下你这位魔剑王的真正实力。”
罗格挑了挑眉:“就这事儿?”
“对。”
奥贝尔的目光灼灼,“毕竟上次在下初来乍到之际,那场和你的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
“切磋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心里总归是有些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但罗格看得见他眼底那团跃动的火焰。
那是剑士遇上值得尊敬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近乎贪婪的战意。
罗格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直起身子,嘴角微微一弯:“既然如此,如你所愿。”
奥贝尔心中顿时一喜。
他这半辈子行走天下,见过的天才不算少,但从没有一个像罗格这样让他感到如此兴奋。
魔剑王。
九岁之龄便身兼三大流派王级修为,那种天赋、那种恐怖的学习能力,简直就是为了剑而生的人。
要是能在战斗之中真正击败这样的人,肯定很有成就感吧?
这个念头在奥贝尔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
想赢魔剑王,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巧。
这段时间他虽然名义上在指导罗格北神流,但更多时候,他其实是旁观者。
他看着这个少年以近乎恐怖的速度消化自己传授的每一招每一式,然后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剑神流,王级。
水神流,王级。
北神流,也跨过了王级的门槛。
三大流派集于一身,综合实力至少稳在了帝级水平,再加上那一身连他都看不透的魔力储备。
说是列强之下第一人,也毫不夸张。
奥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罗格说出“如你所愿”四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双手同时探向腰间,一左一右抽出那对一长一短的双刀,随后又从背后抽出第三把备用的短刃衔在齿间。
整个人矮了半寸,重心下压,摆出了北神流最经典的“三刀齐出”架势。
严阵以待,全力以赴。
四周很安静。
这个用来当临时切磋点的后山坡上只有风吹草叶的簌簌声。
奥贝尔紧紧盯着几步之外那个十岁的少年,眼珠一眨不眨。
罗格站在那里,并没有摆出什么夸张的架势。
他只是握住了风雅龙剑的剑柄,剑尖斜指地面,甚至连剑都没有完全出鞘。
可就是这样一个随意的站姿,却让奥贝尔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并非杀气,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由绝对的自信凝聚而成的气场。
就好像那个人只要站在那里,便已经决定了胜利的天平朝哪边倾斜。
奥贝尔吞咽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但他毕竟是北帝。
名义上也是可以开宗立派的一方强者,绝不会因为这点压迫感就畏缩不前。
他沉下呼吸,将杂念从脑中驱除干净,随即——
动了。
先发制人。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策略,罗格最强的就是剑神流,而剑神流的精髓在于先发制人与一击必杀。
只要自己抢先手将节奏牢牢攥在手里,逼迫对方应对而不是主动出招,就能占据先机。
然而在奥贝尔双刀交叉斩出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罗格举起风雅龙剑,只是随手一格。
“叮——”
火花溅射的刹那,一股凛冽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震得周围三丈内的草叶齐齐伏倒。
可奥贝尔没有停手,北神流的刀法一向以连绵不绝著称。
他手腕一翻,左刀回撤,右刀换位。
三把刀在他手中交替切换,刁钻的角度变幻莫测,时而从肋下刺出、时而自头顶劈落、时而贴着地面横扫,密不透风。
然而无论他出招多快、多刁,罗格都只用了单手挥剑。
而且每一次格挡的时间都卡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柄风雅龙剑在他的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次都精准地拦在奥贝尔刀锋最薄弱的着力点上。
更让奥贝尔头皮发麻的,是罗格嘴里不断吐出的那句话。
“剑攻腰部三寸。”
奥贝尔刚将左刀斜撩出去,就听见这句话,他的刀路被提前一步切断。
“剑攻下腿。”
他刚矮身下压刀势,罗格已经后退两步,他横扫出去的刀锋只切到了空气。
“横劈。”
他肩头方动,风雅龙剑已经横在了他刀路的正中间。
“刺。”
奥贝尔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每一次进攻、每一个微小的起手动作,都在动手之前就被对方精准地预判了出来。
就好像罗格能看穿他的心思,未卜先知一样。
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滑落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奥贝尔根本顾不上眨眼。
他手中的三把刀仍在运转,可节奏已经开始乱了——被读透的招式,无论如何都构不成威胁。
周围的旁观者,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先赶到的是剑神加尔,他不知从哪棵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睛看着场中的交锋。
紧随其后的是水神列妲,她步履从容地走到加尔身边,银白的发丝被两人交手的余风吹得微微飘动。
然后是伊佐露缇,她气喘吁吁地从山坡下面跑上来,显然是听到动静之后一路飞奔过来的。
再后面跟着的是妮娜,以及她那个表弟吉诺。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两名圣地的剑帝、和一大群剑圣以及年轻刚入门的新人弟子。
“天哪……”
一个弟子忍不住捂着嘴巴低声叫道,“魔剑王大人在奥贝尔大人的进攻之下,居然应付得这么轻松?那可是北帝啊!”
“你懂什么,魔剑王大人可是咱们剑之圣地百年一遇的天才,怎么会输给别人?”
“话是这么说,可对手毕竟是帝级强者啊……他连十岁都还没满吧?”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弥散开来。
弟子们望着场中那个从容格挡的身影,眼中满是惊叹与崇拜。
罗格加入剑之圣地不过一年多,可他的名望早已在一次次实战中扎扎实实地打了出来。
魔剑王这个称号,在圣地的年轻一辈心中,早已和“无敌”二字划上了等号。
剑神加尔听着身后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嘴唇微微翘了翘。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把奥贝尔逼到这种地步啊。”
列妲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的他,就算老身在不使用水神流奥义的情况下,估计也很难赢了。”
“嗯。”
加尔难得没有冷着脸,他盯着场中那道持剑的身影,眼底的光亮前所未有地柔和,“要不了几年,估计这小子真能对龙神那种家伙造成麻烦,老子现在越来越期待了。”
他说到龙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列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很清楚加尔心里在想什么,那个压在剑神心头二十多年的夙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托付的人选。
也许上天确实不是那么残忍的,它在让加尔看清自己此生无望战胜龙神之后,又赐给了他这样一个弟子。
加尔攥了攥拳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毕生所学全掏出来灌进这个徒弟脑子里,一刻都不该再浪费了。
“真厉害呢!不愧是你啊,罗格……”
伊佐露缇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罗格应付得越是轻松,她脸上的笑意就越浓。
她甚至悄悄在心里给他每一剑的精准度都打了个满分。
而旁边的妮娜,表情却截然相反。
她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死死盯着罗格那张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
进步太快了……那种速度,让她这些年的苦修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五岁开始握剑,每天练到手掌血肉模糊都不肯停,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和罗格比起来,她的那点汗水就像是往海里倒了一瓢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这样的人,自己真的能在未来和他竞争剑神的称号吗?
妮娜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胸口堵得发慌。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从小到大,被父亲认可、继承剑神之位,是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唯一信念。
可如今这个信念正一寸一寸地从她掌心里滑走,她攥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妮娜?妮娜!”
吉诺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妮娜猛地回过神,松开掐得发白的指节,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专心看吧。”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
场中的战斗又持续了一阵。
奥贝尔的攻势开始放缓了。
北神流三刀连斩固然犀利,但终究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打法。
连续全力输出近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粗重了起来,双臂的肌肉也开始传来隐约的酸胀感。
而罗格站在他对面,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奥贝尔终于收住了刀势,后退三步,将双刀归鞘,齿间衔着的那把短刃也被他取下挂回背后。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他长出一口气,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是我输了呢。”
奥贝尔看着罗格继续说道:“魔剑王大人的剑术已经不在我之下了,今天真是一场很酣畅淋漓的战斗啊。”
“嗯!”
罗格也将风雅龙剑缓缓收回鞘中,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谦虚话。
因为他知道,对奥贝尔这样的人来说,坦诚地接受胜负,才是最大的尊重。
奥贝尔认真地弯下腰,朝罗格鞠了一躬:“今日多谢魔剑王大人的赐教了。”
“叫我罗格就好了。”
罗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奥贝尔前辈。”
奥贝尔直起身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前辈?现在的我哪有资格在你面前称前辈。”
“你那一手预判的本事,在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真要说起来,该是在下称呼你一声前辈才对。”
“不。”
罗格摇头,表情认真,“这段时间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北神流的发力技巧、三刀切换的节奏控制、还有以攻代守的思路……我从心底很感激你。”
“至少在我这里,你永远当得起‘前辈’这两个字。”
奥贝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你这孩子,明明实力强到这种地步了,还这么会说话。”
“在下真是服了。”
他收拾好腰间的刀,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在下很好奇,方才在下的进攻,你为何全都能看破?”
“就好像早就知道在下的下一刀要往哪里挥一样,这绝非普通的直觉能做到的事。
罗格沉默了一瞬。
当然不能说实话。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开了吧?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答道:“在下只是预判你下一步最精准的进攻,因为这是最优解,最合理的进攻的路线。”
“原来如此啊。”
奥贝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恍然大悟。
他笑了笑,不再追问:“魔剑王大人的本事,真让在下佩服,果然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差距吗,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啊。”
“那在下也就不久留了,告辞。”
奥贝尔感慨的说完。
然后就朝着道场外面的大门走去,途经剑神加尔与水神列妲身边时,分别拱手行了一礼。
加尔难得没有端架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列妲倒是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下次来我的水神流道场也坐坐啊,老身那儿还有一坛上好的果酒没开封呢。”
“一定。”
奥贝尔笑道。
他走到圣地大门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年。
“在下祝魔剑王大人武运昌隆,能够早日如愿以偿。”他郑重地说完这句话,然后转过身,大步迈出了剑之圣地的门槛。
门外的路通往远方,通往北境那片终年覆雪的大地。
奥贝尔的身影走在落日余晖里,越拉越长,最终在转角处被树影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道场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方才那场战斗,声音渐渐远去。
伊佐露缇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罗格单薄的背影上。
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远得有些不真实。
“走了,露缇。”
妮娜拽了拽她的袖子。
伊佐露缇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罗格一眼,才跟着妮娜转身离开。
周围最终只剩下罗格一个人。
他站在渐浓的暮色里,望着奥贝尔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句:“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对手呢。”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暮秋的凉意。
罗格垂眸看了一眼腰间那把风雅龙剑,攥了攥剑柄,然后朝自己的庭院走去。
修行还要继续。
他可不能就此松懈了。
赢了奥贝尔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很强,但是他的对手可是七大列强的龙神啊。
目前这点水平,怎么能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