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道:“爹，有百姓好奇，我的聘礼与悦儿的嫁妆到底数额多少，告不告诉她们？”
老童本不想说，在京城生活捉襟见肘，还要让他自剖其短，简直颜面无存。但见童汝昀表情也有些茫然，便道:“说说也无妨。”
童汝昀竖起耳朵专心听他爹开始说。
“咱们本就是依托宋明两代糅合而生的，宋占比更多一些。”
童汝昀点点头。
“宋、明两代的官员很少能够在京都买的起房子，因为俸禄和地价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宋代俸禄高，能稍微好一些，但房价更高，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童徽说完，便长叹一声。
的确是这样，童汝昀想起牙人介绍的宅子，也不由得齿冷。
“韩琦《安阳集》曾言：“况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止，比比皆是。
苏辙朋友李廌乔迁新宅，苏辙写《李方叔新宅》一诗相贺，羡慕道：“我年七十无住宅，斤斧登登乱朝夕。儿孙期我八十年，宅成可作十年客。人寿八十知已难，从今未死且磐桓。不如君家得众力，咄嗟便了三十间。”
直到晚年，苏辙在许州盖了三间新房，喜难自禁，又写了一首《将拆旧屋权住西廊》：“平生未有三间屋，今岁初成百步廊。”
而且曾经连宰相都要租房子住。朱熹《朱子语类》中说：“且如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
《宋史》中更是记载:砺僦舍委巷中，乘舆不能进，步，至其第，嗟悯久之，废朝，赠兵部尚书，中使护葬。”
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实，童汝昀读史时，只为笑喷买宅觉得艰难，而如今切身感受后，才知道，其中酸楚，哪里是“艰难”二字可以概括的。
童徽见童汝昀的表情，无奈笑笑，继续说道:“明代的俸禄就不说了，出了名的微薄。正五品郎中年俸折银后，可能仅约十两，七品知县折银也不到五十两，养家都有些危险，别说买房了，有官员甚至住在寺庙里。”
童汝昀:“……”
“所以大多数京官都是租房，甚至有人因为京都消费太高，地方又有油水可赚，且压力比较小而不愿意做京官，请求调任地方的。咱家本来就没有多少钱，候勘时打点，基本上家底已经清零了。”童徽有些气愤，想起周知府与周策，便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童汝昀在心中一算:悦儿的嫁妆，之前他爹列过单子，原本准备的是七百两上下，后来又添了铺子与庄子，到了一千两上下，再加上自己后来从齐王给的五百两里抽了一半给悦儿，就是一千二百五时两差不多，再加上悦儿铺子的收入，大概有个一百五到二百两的收入，最终就是一千五百两打住。
“宋、明两代厚嫁成风，特别是士大夫官宦阶层，更是可怕，基本上嫁妆都是聘礼的二到十倍。所以宋明两代时有溺女婴事件发生，因为嫁不起女儿，这话说出去，百姓估计都笑了吧。”童徽更是无奈。
童汝昀一想，可不就是，范仲淹《范文正公集》中，给自己家族定的规矩:“嫁女支钱三十贯，再嫁二十贯；娶妇支钱二十贯，再娶不支。”就可以看出来，嫁妆要比聘礼花的多。
袁采《袁氏世范》中说:至于养女，亦当早为储蓄衣衾、妆奁之具，及至遣嫁，乃不费力。若置而不问，但称临时，此有何术？
养女难，嫁女更难啊！
“即便苏辙，也嫁不起女儿，苏轼在给章惇的信中亦感叹：“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李光再又得一女后，写《某近复得女补之有诗次韵为谢》中自注:谚谓盗不过五女之门，今几半矣。”
童徽不禁暗中庆幸，还好，自己只有两个女儿。
他继续道:“就连司马光看不过去这种情形，愤愤不平地说，今世俗之贪卑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至于立契约云‘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某女者。亦有既嫁而复欺绐负约者。是乃驵侩鬻奴卖婢之法。岂得谓之士大夫婚姻哉？”
见童汝昀只微微惊讶，童徽对他道:“所以，嫁女儿是真的要花很多钱，男方给的聘礼全填进去也不够的。”
“还是爹疼爱悦儿，否则也不会给悦儿那么多保障。”童汝昀见童徽需要有人安抚，连忙恭维。
童徽捋须，随后又说道:“汝昀，你的聘礼虽然必然没有景娴的嫁妆多，但总有个底线的，是咱们男方面子和诚意的混合体。”
关键是，太少了宁尚书几个眼刀就能杀死童徽。
童汝昀在心底默默一算:按正常的聘礼来说，金钏、金鋜、金帔坠“三金”必须要有，销金衣物、珠翠首饰、绫罗绸缎，以及现银都必不可少，如果男方诚意足，那边更高。
景娴的陪嫁金银玉器、翡翠玛瑙、绫罗绸缎、宅子庄子田亩铺子俱全，他爹没脸，也不敢给的太少。就按景娴嫁妆的十分之一来算，一千两到两千两是打不住的。
而他，想要给景娴更多，至少不让她在交好的闺秀中丢了面子。
但童家，此时已然捉襟见肘了。
父子俩越说越气馁，四目相对，唯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