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栋、汝桥二人小心翼翼将童汝昀挪进铺着厚褥的马车里。
此刻童汝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连胸口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安静得吓人。汝栋和汝桥小心地护在童汝昀的左右,汝桥手抖的不行,眼泪一直往下掉,汝栋右手一直轻轻压在童汝昀的脖颈上,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素来沉稳镇定的二叔公,颤着声音急声催促:“快!回小院!一刻都不要耽误!先把汝昀安顿好,院里有请的大夫在等着!”
正在这时,童汝昂也从贡院出来了。他状态还算尚可,只是脸色苍白,看着疲惫虚脱,却无性命之忧。他的书童还真见状连忙上前,一把背起自家少爷,送上另一辆马车,贴心地端出温热鸡汤,一点点喂给他。
而回到小院床上的童汝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紊乱,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阵沉闷的痰鸣呼噜声。无论众人怎么呼唤、轻拍,他始终双目紧闭、人事不醒。
大夫不敢耽搁,即刻上前搭脉,又仔细探察了他一会,眉头不受控制的皱了起来,神色也愈发凝重。
屋里众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满心紧张地等着诊断结果。大夫缓缓收回手,连连摇头,长叹一声:“糟了。”
一句话,让满屋人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王令行赶忙扯着大夫的胳膊,哽咽询问道:“大夫,孩子到底怎么了?”
大夫沉声解释:“公子这是长久积劳,又加寒邪入体、郁而化火,如今是重症肺热。肺火攻心导致内外俱损,绝非寻常风寒高热。”
他看了眼众人一脸灰败的样子,又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语气沉重至极:“小小年纪,硬生生耗尽心血、透支五脏,把一身元气彻底掏空。如今肺热郁结深重,津液大损……”
二叔公红着眼睛,轻声追问:“大夫,可有救治之法?孩子……可有大碍?”话刚问完,嘴唇不受控制的抖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大夫面色凝重,缓缓道:“实话实说,凶险得很。此病来势汹汹,内里积毒太深,心神俱耗,恐有性命之忧。能不能撑过来,全看这三日夜,若是高热不退、痰毒不散,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王令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过去。孩子千里赶考、带病坚持、九死一生撑完全场,本以为考完便是解脱,万万没想到竟熬出一场要命的重症。
他低声喃喃:“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拼死拦着他,不该让他硬撑第三场……”
二叔公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稳住心神,郑重对大夫拱手:“恳请大夫尽力医治,无论花费多少,卖房子卖地,我们都心甘情愿,只求保住孩子性命。”
“童老丈,并非老朽不肯尽力,实在是我医术浅薄,压不住这般危重劳伤急症。我先给公子施针,你们若想救公子,唯有去请一人。”大夫说道。
“谁?”王舅舅一听有希望,立刻问道。
“张大人府中,养着一位金大夫。此人曾随军行医,专治重伤、急病、积劳肺热,最擅救九死一生的危症。若能请得他出诊,公子或有一线生机。”
众人闻言,如同黑暗中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王令行连忙追问:“敢问这位张大人是哪位官员?”
“本省巡抚大人!”
一句话,又将众人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浇灭大半。
巡抚,一方封疆大吏,位高权重、门禁森严,岂是他们寻常布衣百姓能随意登门求见的?
可眼下别无退路,不去求医,汝昀便只有死路一条。
二叔公与王令行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当下打定主意,就算碰壁受辱,也要去试一试。
几人匆匆安顿好院里事宜,火速赶往巡抚府邸。
巡抚府朱门高墙、巍峨气派,府前官道肃穆异常,层层府兵挺立把守,寻常百姓别说登门求人,就连靠近台阶半步,都会被立刻驱离。
王令行上前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将童汝昀情况一一诉说,只求金大夫出诊片刻救人,事后必定重金酬谢、感恩戴德。
可守门府兵见惯了达官显贵,哪里将布衣百姓的哀求放在眼里,只是满脸漠然不耐。
“巡抚大人何等尊贵,岂是尔等小民能见?府中金大夫只为府内贵人看诊,从不外出行医。速速退去,不许在此喧哗!”
王令行不肯死心,当即跪下再三苦苦哀求,言辞卑微恳切:“我家孩子是本次下场的举子,他父亲是丽阳县令童徽,先生是翰林修撰张骥。”
府兵被缠得不耐,脸色陡然一厉,直接上前推搡驱赶:“再敢逗留纠缠,当即拿人治罪!”
几人毫无招架之力,硬生生被从台阶前狼狈轰退,连府门分毫都没能靠近。
此时秋风微凉,舒服的很,可几人站在街心,却是进退无路,求医无门,只剩下满心绝望。
正当几人站在街头茫然无措、心如死灰之际,街尾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步行声。
一顶垂帘软轿缓缓行来,随行仆从列队规整、气度雍容,一看便是顶级权贵家眷。
绝境之中,哪怕一丝渺茫机会,也是生机。王令行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不等轿子落稳,“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死死跪于轿前。
“贵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孩子一命!求您救命!”
这突如其来的拦轿之举,瞬间惊停整支队伍。但软轿只是微微一晃,便稳稳落定。
轿帘之内,传出一道苍老、带着几分威严怒意的女声:“何人大胆造次,敢当街拦老身的轿?”
“求贵人救命!”王令行伏在地上,大声喊道,此时二叔公和其他几人也都跪在地上,等待对方的回复。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人缓缓现身。她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绣着寿纹锦缎长衣,年纪虽大,一双眼眸却极其清亮锐利,淡淡扫过街前跪地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