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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奇妙的夜晚

    童汝昀散学回到家的时候,家中已经没有了周家兄妹的痕迹,连杨家人的痕迹也几乎快没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院里的桂花香倒是很好闻。

    “太太被禁足在正院了,老爷说半年之后送她回老家去,唉,为什么不现在就直接送回老家去,省的麻烦了。”汝栋说道,语气里颇为遗憾。

    “现在送回去,不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重阳大典上的闹剧就是由县令太太引起的吗?”童汝昀一边写字一边说道,突然他冒出一句:“我突然好想吃石榴啊。”

    汝栋和汝桥对视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少爷平日这会就不怎么吃东西了,更别说是甜的水果了,怎么说着话就突然想吃石榴了,但不管,少爷想吃就得去给他买啊。

    汝桥没说话,便出门准备去买石榴,经过花廊的时候刚好碰见了翠儿,他赶紧打了个招呼。

    “这会了你干嘛去?”翠儿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问道。

    “少爷突然想吃石榴,我去找找看这会还有卖的没。”

    “这会集市都散了吧,还有石榴吗?”

    “不知道,我先去看看。”

    翠儿点点头,拿着绣线进院子了。

    “姨娘,你说真奇怪,少爷这会突然想吃石榴了,要是咱们院子里有就好了。”翠儿一边帮绿宓分线一边说道。

    绿宓手上的针线停了,她想了一下,说:“大少爷是想先夫人了,以前在丰邬县,先夫人种了一颗石榴树你还记得不?”

    翠儿突然反应过来:“姨娘,先夫人的祭日马上到了!而且这是三年的祭日呀,还没有派人到丰邬县祭祀。”

    “素服我已经做好了,派人这件事希望老爷还记得吧,我实在无人可派。”绿宓有些伤感,她觉得童徽应该是不记得了,可童汝昀是一定记得的,到时候知道童徽没有派人回去祭祀,心里肯定会难过。

    而此时的童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公文,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手里的笔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墨汁滴在纸上,都成了黑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杨玉钿跪在地上的样子,脸色煞白,头发散乱,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他说要把她送回老家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在地上,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忽然睁开眼睛,眉头拧得死紧。他想不通,杨玉钿怎么会这么做。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他为了娶她,顶住了族里的压力,顶住了外头的闲话,甚至连王令矩死了不到半年就续弦这种事都干了。外头的流言蜚语他都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以为她也知道,他以为她会珍惜。

    他以为错了。

    她在算计他。她把他当成一块跳板,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让她的儿女飞黄腾达的阶梯。她不在乎他,不在乎童家,不在乎他在全县士绅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她在乎的只有先头生的那一对儿女,只有她前头那个家,或许还有她先头的那个丈夫。

    想到此,童徽的手摸到茶碗,一下子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了。

    可如果她真这么看重周策,这么在乎那个家,当年又为什么要改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疼,咽下去更疼,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让他自己满意的答案。

    童徽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娶了年少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以为从此可以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可现在,那人的一颗心好像全不在他的身上,这算什么,难不成她根本不爱他……

    童徽不敢往下想了,他告诉自己,杨玉钿怎么可能不爱他,不爱他又怎么会嫁给他,给他生下童愉呢,一定是她被周策给骗了,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定是这样。

    他宁愿骗自己。

    另一边,汝桥在外面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卖石榴的,这会天快黑了,集市早就已经散了。他无法,只能顺着甜水巷子走,这边住的都是些普通百姓,他想着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家种着石榴树。

    别说,他还算有些运气,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家,好说歹说的买了人家十颗石榴回县衙了。

    此时童汝昀已经写完字了,他伸伸懒腰,便看到汝桥拿进来的石榴,不由得惊讶问道:“我就随口一说,哪里来的?”

    “我在外面买的。”

    “这会集市早散了,哪里还有?”

    汝桥将自己买石榴的经过说了一遍,童汝昀看着篮子里的石榴,他用眼睛数了数,刚好十个。

    “以后,不必为我吃的东西这么麻烦。”童汝昀沉默了一会儿,摸着石榴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少爷想吃,我就去给少爷找,你又不是要星星月亮的,平常的东西,我能弄来的,都会给少爷弄来。明天我就买个石榴树种下,过两年咱们就可以吃自己院里的石榴了。”汝桥羞涩的说道,汝栋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他做的好。

    “以前在丰邬县时,我娘也种过一颗石榴树,每年都会结很多石榴,那时候可有趣了,我当年几岁,我娘就给我吃几个石榴。”童汝昀拿起石榴,轻声说道。

    “我娘离世的那年,我刚好十岁,石榴成熟时,她身子已经很不好了,那一年我没有吃到石榴,一颗也没有吃到……”说到这里,童汝昀的眼泪掉了下来,鼻音重的颇有些成年男人的粗嗓子了,“到今年,已经三年了。”

    汝桥和汝栋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童汝昀为何突然想要吃石榴,汝桥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我买到了。他们都不说话,默默的陪着童汝昀。

    “你们没见过我娘,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少爷,我见过。”汝桥突然说道,“我爹出事头一年,太太回家给二叔公做寿,听别人说了我家的事,她把我抱在怀里好一会,安慰我,还给邻居婶子留了银钱,让婶子做饭的时候,做我和我爹一份,我没见过娘,就感觉太太像我娘一样……”

    汝桥说完,童汝昀已经泪流满面了,他让汝桥讲的再细一些,所有的细节他都想知道。

    汝桥讲着,童汝昀拿起一个石榴慢慢剥开吃,他好像,终于过了自己的十岁。

    而另一边,主簿回到家后,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今天县衙后院发生的事情告诉高太太。

    他推门进去时,高太太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梳头,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主簿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头发散开,仔细地梳理。

    他习惯性的将两手放在高太太的肩膀上,给她轻轻的捏起肩来,一边捏一边说道:

    “今天县衙那边出了桩事,有趣的紧,你想不想听?”

    高太太没有接话,依然在梳头发。

    主簿皱了皱眉。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高太太是个爱说话的人,不仅爱说话,还爱打听,什么家长里短、官场秘闻,只要让她听见一耳朵,她能追着你问半天。今天他说“出了桩有趣的事”,她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重阳大典上,周家那个孩子,就是县令太太之前生的那个儿子,居然当着全县士绅的面,叫了县尊一声父亲。你是没见到当时县尊那个脸色呀……”主簿又开了口,目光落在高太太的背上。

    高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主簿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这一切都太不对经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宝儿,”主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闲聊的语气,严厉又不敢置信地问道,“县令太太想出来的那个馊主意,不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高太太的手彻底停了。

    她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她怎么都不回头看主簿。主簿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明确。

    “宝儿,你说话!”主簿一步跨过去,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梳妆台前转过来,面朝着自己。高太太被他抓得生疼,眉头皱了起来,嘴一瘪,竟然开始撒娇了:“你弄疼我了,你松手,你快松手。”

    主簿没有松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沉地问道:“这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赶紧说。”

    高太太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虑、紧张和恐惧,她之前在丈夫的脸上没见过这种表情。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要不要说。

    主簿用力摇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说出来。谁知道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挣开他的手,趴在梳妆台上,一下子哭了起来。

    “我是说了几句话,又不是我让她去做的,她要做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一边哭一边把那天在正房里跟杨玉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主簿听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看着趴在梳妆台上哭成一团的妻子,嘴巴大张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指着妻子的眉心,低声说道:

    “你疯了。你没事掺和人家这个干什么?那是县尊的家事,你一个主簿太太,你……”他气得说不下去了,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指着高太太的手都在发抖。

    “都是我把你给惯的了。惯的你没有脑子,不知所谓了。”主簿气的指的高太太不停的埋怨。

    高太太此时却抬起头来,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看着丈夫那张气得铁青的脸,努力止住哭声,竟然有些理直气壮开口了。

    “你知道什么?”她放下帕子,很是生气的说道,“之前,家里运作得差不多了,我兄长马上就可以来营水县做知县的。他来了,咱们就能去苏州锦华县了,你也能升一级,做个县丞,结果呢?被姓童的截了胡。他凭什么?他一个从穷乡僻壤调过来的土包子,凭什么抢了我兄长的位置?还有他那个太太,我看着就不喜欢,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还装大家闺秀,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怎么了?”

    主簿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太太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她一下子趴在床上,哭得更凶了,声音如泣如诉,一边哭一边说:“我堂堂高家的女儿,我家一个进士两个举人,我下嫁给你一个主簿,你还不珍惜我,还不爱重我,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我,我不活了……”

    主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良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好了好了,宝儿不哭了。这事过了就过了,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县尊不是好惹的,你这次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要是被人知道了,别说去锦华做县丞了,我这个主簿都保不住。咱们两只要过的好,升不升官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高太太趴在他怀里,只是抽噎着,不说一句话。高主簿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着拍着,两人就拍到床上去了。

    一番恩爱过后,主簿看着怀中熟睡的妻子,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丝,又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县尊太太被禁足了,周家那孩子被赶走了,但童徽心里的那口气还没出完,他心里的那股邪火,迟早要烧到某个人身上。他只能暗暗祈祷,那个人不是自己,更不是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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