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儿还是被周家接走了。
那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杨玉钿就起来了。她穿好衣裳,站在周芸的床边,看着她女儿睡觉的样子。
周芸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那个布娃娃红妮被她搂在怀里,露出半个脑袋。
杨玉钿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周芸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她不想叫醒女儿,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她不能再等了,周家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
“芸儿,芸儿,醒醒。”杨玉钿轻轻推了推周芸的肩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周芸翻了翻身子,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几下,半天才睁开。她看见娘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娘,天亮了吗?”
“天亮了。”杨玉钿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拿过衣裳一件一件地给她穿。周芸半梦半醒地伸着胳膊配合,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穿好衣裳,杨玉钿给她梳头。周芸坐在凳子上,晃着两条腿,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杨玉钿的梳子便停在半空中,再也梳不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芸儿,你今天地回周家去。你哥哥病了,想你了,你回去看看他。”
周芸的头猛地转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杨玉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了水汽。“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我要跟悦儿姐姐玩!”她的嘴瘪了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娘,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哥哥才不会想我,他不会想我。”
杨玉钿的眼圈红了。她把梳子放下,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用手把女儿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芸儿乖,就回去住几天,过几天娘再接你回来。”
“真的吗?”周芸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
“真的。”杨玉钿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说道:“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芸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娘的怀里,发出呜呜的哭声来。
周芸来的那天,带了一个小包袱,走了那天,带了好几个包袱。杨玉钿给她做的新衣裳,童悦送她的连环画和红妮的画像,绿宓顺手给她做的一条小手帕,还有那几张被她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
周家的李管事站在马车旁边,童悦站在垂花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不敢出去,她怕自己一出去就会哭。她就躲在门后面,两只手扒着门框,难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芸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了站在门后面的童悦。她松开杨玉钿的手,快速跑过去,一把抱住童悦。
“悦儿姐姐,我不走!”周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跟你玩,我不回周家,周家不好玩!他们都不跟我玩!”
童悦被她抱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使劲忍着不想哭,可这哪里忍得住,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想收都收不住。她也回抱着周芸,两个小女孩搂在一起,哭成一团。
“你回去看看你哥哥,等你哥哥病好了,你就回来。”童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呜咽着像小动物在叫,“我给你留着那本连环画,你上次没看完的那本,我收得好好的,等你回来再看。”
“我不要连环画,我要跟悦儿姐姐玩!”周芸哭得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脸涨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杨玉钿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哭,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想把她们分开也不是,不分开也不是,便一手搂着一个,就那么蹲了好一会儿。
李管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莫名其妙。他歪着头看着两个抱头痛哭的小女孩,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两个小丫头到底能不能分清楚她们是什么关系?一个原配的小姐,一个后娘的拖油瓶,两人还要好的不行。
他想催一催,但又不好开口。杨玉钿现在毕竟是童夫人,他一个下人,不好在县令家里造次。他急的不行,在原地不住地来回踱步,整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好容易等周芸哭够了,杨玉钿才把她从童悦怀里抱出来。周芸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死死拉着童悦的衣角,好久才被杨玉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童悦站在那里,手不停地抹着眼泪,泪水把她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眼睛哭得像两个桃子。
“芸儿过几天就回来了。”杨玉钿哄着周芸,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你给悦儿姐姐招招手,说再见。”
周芸趴在杨玉钿肩上,朝童悦招了招手,结果一招手嘴就瘪起来了。童悦也招了招手,嘴唇哆嗦着,眼泪不住往下流。直到马车越走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童悦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一个人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阵子。
周芸的离开,对这个家的影响,只限于两个人。童悦哭了一场又一场,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数。
童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主要是他也不太在意。童汝昀摸摸她的头说道:“别难过了,是芸儿的哥哥生病了,她才回去的,过些日子芸儿就回来了。”可他的语气太过于平静,根本就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杨玉钿就更不用说了。她送走周芸的那天,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地坐着,连茶都没有喝。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剩下一个壳子。春兰进来送点心她没动,春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她也没反应。
童徽照常去县衙,照常处理公文,应酬各级官员,好像周芸从来没有来过。薛雪照常带孩子,两个小子该闹闹该笑笑,少了一个周芸对他们来说毫无影响。绿宓倒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芸儿走了,悦儿一个人又闷了。”
但杨玉钿已经打定主意让女儿成为童家人了。周家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周芸在那里不会有好日子过,她必须把女儿带出来。
于是乎,她开始给童徽下功夫。
白天,她变得温柔小意。童徽从县衙回来,她迎上去,帮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再把准备好的温度刚刚好的茶水端上来,给童徽解乏。
两人聊天时,塌便体贴地问童徽今日衙门里忙不忙,问童徽饿了没有,想吃什么,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吹在人身上麻酥酥的。她以前也做这些事,但那时候是例行公事,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完成了就翻篇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带着光,像是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童徽受用的不得了。
她甚至陪着童徽看书,童徽看多久她就陪多久,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绣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童徽,问一句“老爷要不要添茶”。童徽觉得她变了,变得体贴了,变得会疼人了,心里头更爱了。
晚上,她也颇为主动。以前杨玉钿在这事上从不主动,都是童徽来了她就应着,童徽不主动她也绝没有什么行动,冷淡得像一潭死水。现在不一样了,童徽心里头自然是满意的。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童徽的心情很好,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杨玉钿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个好不容易到手的宝贝。
杨玉钿躺在他臂弯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铺展开来,她抬起头看着童徽的脸,童徽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扬着,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好得她觉得时机到了。
她开了口:“老爷,我想把芸姐儿接过来,让她做童家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柔柔的,让人迷失于温柔之中,一时捕捉不到她话里的重点。
童徽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拍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考虑,琢磨。
“芸儿那孩子你也见了,乖巧得很,不闹人,跟悦儿也处得来。她要是成了童家的女儿,悦儿也有个伴,两个女孩子一起长大,比一个人强。”杨玉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带着一种恳求的味道。
童徽的手彻底停了,他睁开眼睛盯了杨玉钿半天,然后斩钉截铁般地告诉她:
“你不该再想着前头的事。前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老想着从前,日子怎么过?”
杨玉钿张嘴想要解释,童徽却没有给她机会。
“你想要孩子在身边,你就该想着自己快点生一个。”童徽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像夏日的闷雷,震得人心里发慌,“而不是把别人家的孩子弄到童家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杨玉钿的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冷。浇得她被窝里都凉透了,整个人的身子都瑟缩起来。
“别人家的孩子”。周芸在她心里是心头肉,在童徽嘴里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不是“芸儿”,而是冷冰冰的“别人家的孩子”。这几个字,把杨玉钿所有的心思都堵死了。
杨玉钿没再说话。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看着看着眼睛就开始发酸了。
自那之后,杨玉钿对童徽的态度又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周到却不体贴,配合却不主动。
童徽觉得不舒服,不过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哄。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说的是实话,是道理,是正理,他没有做错。在他的心里,杨玉钿闹一阵子就会好的,女人嘛,哄一哄就过去了。不过他现在连哄都不想哄,他觉得不能凡事都惯着她。
一个月过去了,杨玉钿没有好。两个月过去了,杨玉钿还是那样。
童徽有时候找个话题说两句,她就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或者笑一下,但那笑容假的像是有人拿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让她笑,她做完了就收回去,连收的过程都省了。
童徽觉得烦了。他开始不常去杨玉钿的屋里了,有时候去薛雪那里坐坐,有时候去绿宓那里躺躺,有时候就在书房对付一夜。杨玉钿也不在意,他来也好不来也好,她都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童徽这个人。
绿宓看出了他们之间出了问题。两个多月不怎么说话了,瞎子都能看出有问题。不过绿宓却不会趁着这时候去争什么。
自从童汝昀给她写了那封信之后,她就想明白了,她的靠山不会是童徽,更不是杨玉钿,是那个还在读书的孩子。童徽对杨玉钿好也好,不好也好,都与她无关。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熬过这几年,等着童汝昀长大就好了。
但薛雪不一样。薛雪是真心喜欢童徽的。
当年她第一次见到童徽的时候,童徽穿着一身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眉眼虽然不算多英俊,但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正,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可靠。
她爹被打死之后,童徽来看过她几次,问她想怎么办,家里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她明白这是童大人不想收了她,但她想要自己争取一下,于是说:“我愿意跟着童大人,哪怕是做个丫鬟。”童徽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做丫鬟委屈你了,你便做我的妾室吧。”
做妾的那天,童徽对她说:“我会好好待你的。”就那么一句话,薛雪记了好多年。虽然这些年来童徽对她不冷不热的,但她还是喜欢着童徽。她心里头也知道童徽喜欢的人是杨玉钿,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娶到了手还是喜欢。
可感情这东西没有道理,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如今童徽和杨玉钿闹了别扭,童徽心里头不舒服,整个人都瘦了,眼下有青黑,这些薛雪都看得出来。
他到薛雪屋里来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说的话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些琐碎的事,薛雪就听着,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给他倒杯茶,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她心里头在想着能为童徽做点什么,想着想着,就想出了一些念头。她知道自己不能着急,可机会在眼前,她有些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