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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窥探】

    石晔仓惶逃离安平伯府之后,没有去定国公府,而是催促车夫径直赶往东城的澜园。

    这是上京最有名的温柔乡之一,齐子修是这里的常客,有他专门包下的一座小楼。

    二楼,乐声靡靡,舞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齐子修斜靠在软榻上,一名美婢乖巧温顺地跪坐在榻边帮他捶腿。

    他时年十八,长相周正,毕竟是定国公府齐家的公子,在整个勋贵圈子里都算排得上号的纨绔,单看言行举止确有几分气度。

    踩踏楼梯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流畅美妙的乐声中插入一缕刺耳的杂音,齐子修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六郎——”

    石晔的身影从门后转过来,满面愤懑之色。

    齐子修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缓缓坐直身体,淡淡道:“都下去罢。”

    “是。”

    美婢、舞姬和乐师们恭谨行礼,迈着小碎步退了下去。

    厅内安静下来,齐子修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而后才抬眼看向石晔,略带几分讽意道:“没办成?”

    石晔素来擅长邀功,倘若他今日拿捏了徐家那小子,这会必然喜上眉梢口若悬河,怎会一脸要死不活的模样?

    齐子修对此并不意外,虽说徐野从来不敢和他正面抗衡,性子却极其固执,这一年来无论齐子修怎么磋磨,他都不肯松口,这种牛心左性自视清高的人又怎会被石晔几句话说服?

    能办成是意外之喜,办不成才正常,齐子修这会也只是讥讽对方出发前拍着胸脯保证的姿态。

    石晔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连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始末,刻意强调徐野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并且暗示徐野在言谈之间对定国公府颇为不敬。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齐子修在听完之后并未勃然大怒,反而陷入沉吟之中,他不禁带着疑惑和不安问道:“六郎?”

    齐子修捏着茶盏,缓缓道:“你是说,安平伯没有被你说服,而且三言两语就把你压得不敢动弹,最终只能灰溜溜地跑来复命?”

    石晔嘴唇翕动,怎么跟他预想的状况不一样?

    他本以为齐六郎在得知消息后,会马上去找徐野的麻烦,谁知对方竟然能够沉得住气。

    “六郎,不是我办事不用心,是那安平伯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武功伯爵,我只是一介白身,他拿出伯爵的排场,非说要见到令尊才肯谈退婚之事,依我看不如请——”

    “好了。”

    齐子修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

    他虽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但在针对徐野这件事上,并非他飞扬跋扈无事生非,而是定国公府不愿担上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徐家如今虽未彻底落魄,衰败的趋势却已很清晰,而且徐野压根不是那块建功立业的材料,他被人嘲笑还在其次,关键在于这桩婚事对齐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奈何人言可畏,齐家不能主动悔婚,长辈们更不方便出面,最后这个任务落在素有纨绔之名的齐子修身上,反正他平时就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哪怕对徐野的态度有些出格,朝野上下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齐子修原本志在必得,却没想到徐家小子是个死脑筋,如今又陡然变得这般强硬,此事愈发有些棘手。

    “你刚才说什么?”

    齐子修冷冷看向石晔,沉声道:“家父是何等身份,怎会和安平伯一个晚辈置气?这要是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待国公府?”

    石晔心中一凛,连忙赔罪道:“六郎息怒,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只不过……安平伯摆明不肯低头,这可如何是好?”

    齐子修盯着他说道:“你把今日的细节重说一遍,不许添油加醋!”

    “是,是。”

    石晔不敢迟疑,这次老实了许多,基本还原了整个过程。

    齐子修越听越纳闷,他和徐家小子打过不少交道,那就是一个迂腐又软弱的人,自以为文人风骨,实则荒唐可笑,也不知道徐振庭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然而在石晔的讲述中,徐野却变成进退有据之人,尤其是身上那股引而不发的气势格外沉凝。

    这还是那个迂腐的书呆子?

    “先不急着跟他较劲。”

    齐子修想了想,吩咐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人,从现在开始盯着安平伯府,我要知道安平伯接下来的动静。他如果外出,我要知道他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石晔连忙应下。

    “还有——”

    齐子修稍稍沉吟,又道:“安平伯之前有几个文人知己,你去找到他们,我另有用处。”

    石晔眼珠一转,恭谨道:“是,我马上去办。”

    ……

    三月初九,徐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清晨,徐府后院的演武场。

    有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

    少年身姿矫健,一拳一脚虎虎生风。

    贺槐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徐野一丝不苟地练习着徐家祖传的镇山劲,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当初老侯爷能够在而立之年功封侯爵,成为大周边关武将之中的新贵,靠的是深厚扎实的领兵之能,还有徐家的家传绝学。

    野狐原惊天一战,北蛮阵亡十七位大将,其中有八人死于徐振庭的长枪之下,若非他在万军之中一枪捅死北蛮皇帝的二叔,让大周儿郎的气势彻底压倒敌军,最后的胜负实难预料。

    贺槐曾听老侯爷说过,徐野天资极好,是块习武的料子,可惜这家伙对行伍之事极为抗拒,从小就喜欢那些诗词文章。他只好用棍棒逼着徐野打基础,只要不是领兵在外,他都会每天亲自盯着徐野精进武艺。

    这几年少主虽未荒废,但更像是囿于孝道不得不继续,今日亲眼看到他专注认真的模样,贺槐怎能不受触动?

    场地中央,徐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两天他大致摸清楚了徐家的底细,比他预想中的状况要差一些。

    除了这座伯爵府,徐家在上京郊外拥有三座田庄,共有田产一万一千余亩,另有城内东西两市铺面合计十五间,田产和铺面一年能有一万四五千两的进项。

    这笔银子看起来不少,但是徐家的出项也很多。

    府中上下人等的月钱、口粮和日常用度,田庄和铺面的必要支出,再加上人情往来和节庆送礼,一年也要一万三四千两,若算上原主这几年结交友人和参加集会的支出,徐家账面上已经连续两年出现小额的亏空。

    徐振庭留下的家业除了田庄和铺面,还有现银五万余两,其余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和古董字画折银约合两万余两,这些主要来自他的军功赏赐、俸禄结余和战事中的斩获。

    简而言之,徐家的底子不够厚,倘若徐野不能振作起来,坐吃山空是必然的结果。

    这些还只是银子的问题,徐野从贺槐那里了解到,他父亲去世之后,徐振庭在军中的旧部相继被冷待闲置,曾经威名赫赫的怀安大将军府逐渐被人盘踞。

    如果徐野只想过平淡的一生,那他只需安分守己量入为出,譬如主动遂了定国府齐家的愿,换来一个人情,加上徐振庭为国捐躯的遗泽,倒也不难做到这一点。

    可这显然不是徐野的风格。

    所以他愈发专注地打磨武艺。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掌挥出摧金断玉的武功,但也和徐野前世的认知不同,起码他此刻的确能感受到体内那股劲气的流动,来源于徐家的祖传绝学镇山劲。

    徐振庭给原主打下的基础很扎实,除了这套内劲心法,还让他练了一套拳法、一套刀法以及徐振庭本人最擅长的长枪战阵杀伐之术。

    按照贺槐的说法,一名顶尖武道高手最多能正面解决二十名懂得结阵之法的披甲锐卒,即便是采用放风筝边打边走的策略,上限不会超过五十名甲士,倘若军卒当中有精锐弓手,这个人数会大幅降低。

    至于有没有那种大隐隐于市的天赋奇才,贺槐说不上来,徐野也没有太过在意,现在他只考虑如何提升自己。

    最后一套枪法练完,徐野收枪而立,身上的短打劲装已经被汗水浸湿,精气神却显得格外昂扬。

    贺槐从丫鬟手中接过汗巾和温水,连忙上前说道:“伯爷,歇一歇吧。”

    徐野接过汗巾擦了擦脸,微笑道:“贺叔,一会用完早饭,我们去城内转转。”

    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贺槐也笑着应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野带着贺槐与两名护院,没有坐马车也没有骑马,步行离开了伯爵府。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另一边巷子里的大树下,两名衣着普通的三旬男子对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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