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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龙游浅滩】

    大周皇朝,景福九年。

    春风漫过上京城,吹进位于瑞福坊的安平伯府。

    遥想当年,这座府邸的主人徐振庭凭借一身军功名震朝野,三十岁便因功获封安平侯,虽说他出身寒门没有宗族势力支撑,但是京中权贵提到安平侯徐振庭这个名字,面上再怎么淡然,眼底那抹忌惮都无法遮掩。

    直到四年前,北蛮十五万大军悍然犯境,徐振庭领兵迎击,于北疆野狐原一带展开决战,后续在数路援军的配合下,大周边军以劣势兵力重创北蛮主力,阵斩北蛮大将一十七人,彻底粉碎北蛮南侵掠地的图谋。

    决战之时,徐振庭亲冒矢石斩将杀敌,全身负伤二十余处,最终伤重不治壮烈殉国。

    战报传回上京,举国痛惜,天子亲赐徐振庭谥号“忠桓”,追授柱国,赐东园秘器,入京城功臣庙,并于边关设立忠烈祠,供将士子民祭拜。

    徐振庭的发妻已于景福二年病逝,天子依照降等世袭的规矩,荫其十三岁的独子徐野为安平伯。

    徐振庭在世时,朝野忌惮排斥者有之,巴结奉迎者亦不在少数,但是当徐振庭战死沙场,年少的徐野无法扛起父辈的荣光,兼之徐家人丁单薄,这座宅邸便逐渐从上京权贵们的视线和话题里淡出。

    今日晴光艳艳,偌大一个伯爵府却显得冷清又萧瑟。

    后宅一间卧房内,已经醒来小半天的徐野躺在榻上,渐渐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眼中不由得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

    昨天晚上他还在和一群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把酒言欢,谁料宿醉过后一觉醒来,他的灵魂就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个充满古色古香的房间,肉眼可及之处,没有一样徐野前世常见的物品,无论桌椅板凳还是锦被上的繁复花纹,都透着一股厚重古老的味道。

    冷静下来之后,徐野披衣下床,迈步来到窗边。

    推开窗,春日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庭院一隅。

    安静,清幽,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韵致。

    徐野不由得眯起了双眼,这种生活于他而言确实很陌生。

    回首前世,他几乎一直踩着刀锋前行。

    二十四岁那年,徐野孤身一人闯入那片混乱无序的无政府地带,起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雇佣兵,因为能力强且擅长动脑子,而且受过完整系统的高等教育,他很快就得到当地一个头目的赏识。

    那片地界几乎每天都在死人,也经常会发生内乱,徐野的崛起就是在三年后一场内乱之中接管了队伍,彼时头目被刺群龙无首,徐野靠着自己的威望和一群兄弟的支持稳住了人心,也守住了地盘。

    再之后,他靠着不断吞并周边的小势力进行扩张。

    三十三岁这一年,徐野扫平最后一个小军阀,成为那片混乱之地的主宰。

    庆功宴上,一群同生共死的老兄弟像提着手雷一般提着酒,兴奋又崇敬地将徐野团团包围起来。

    再醒来,他已置身此间。

    徐野终究有些遗憾,他还没有享受胜利的果实,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新身份很不错,没让他一睁开眼就变成流民或者奴隶。

    他知道在这种古代王朝的环境里,一个年仅十七岁的伯爵意味着什么,哪怕父辈去世权势消散,相比徐野前世从真正的底层开始打拼,如今已算得上天胡开局。

    最重要的是,十七岁很年轻,人生才踏上起点,有充足的时间让徐野勾勒这张空白的画卷。

    一念及此,徐野走到桌案旁,看向桌上摆着的菱花铜镜。

    镜面是暖调黄铜底色,人影自带一层昏黄的柔光滤镜。

    镜中少年身形挺拔,骨架舒展,透着矫健利落的气质。

    眉眼生得清邃,五官立体分明,俊朗不张扬,英锐不凌厉。

    唯一不太和谐的地方,是他的鬓角有一块淤青的痕迹。

    前日午后,这具身躯的原主在秋月阁宴请几位文人好友,偶遇定国公齐源的孙子齐子修,双方从一开始的口角逐步加剧冲突,最终齐子修在徐野脸上挥了一拳,但是徐野没有还手。

    临走之前,齐子修恶狠狠地丢下一番话。

    “你现在成了上京城人尽皆知的笑柄,还有脸来求娶定国公府的嫡小姐?我劝你识些时务,主动把婚书交出来,退了这桩婚事,若是执意揣着一纸旧约纠缠不休,别怪我们齐家不留情面!”

    笑柄?婚书?

    徐野微微皱了皱眉。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间卧房的不同之处。

    按理来说,原主身为将门子弟,从小习武打磨根基,房中多少会摆着几本兵书舆图,然而徐野翻开桌案和架子上的书籍,没有看到一本兵书,反而全是经史子集。

    桌上还有一些原主自己写的文章。

    徐野搜寻记忆,得悉原主从小就不喜打打杀杀,对行伍生涯更无兴趣,徐振庭的法子是棍棒教育加上逼迫习武,虽然这帮原主打下很好的根基,却不能改变原主最本真的性格。

    当年徐振庭崛起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沉淀出足够的势力和人脉,徐家本就不受那些老牌勋贵的待见,属于旁人面上敬重实则戒备疏远的对象。

    徐野袭爵这四年来,他更不会去刻意讨好那些武勋将门,反而喜欢和京中的文人才子交际。

    如此一来,嘲笑贬低徐野的勋贵子弟也就越来越多,齐子修不过是其中之一。

    至于对方所说的婚书,缘起十二年前徐振庭和定国公齐源的约定,等徐野和齐源的嫡亲孙女成年之后缔结良缘。

    双方在另两位武勋的见证下订立婚书各执一份,这份婚书虽然没有在礼部备案存档,只有徐振庭和齐源的私印,但此事早已被京城权贵熟知,颇有道义分量。

    彼时徐振庭是战功满身的军中新贵,定国公府则是传承百年的老牌勋贵,齐源对徐振庭也有提携赏识之情,这桩婚事一时间传为佳话。

    然而等徐振庭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上京,齐家便再也没有谈过这桩婚事。

    徐野等到三年孝期已满,托亲族长辈前往国公府商谈此事,定国公齐源和他的几个儿子连面都没有露,只派一名管家敷衍了事。

    这一年来,定国公府的男人们好似忘了这桩婚事,也忘了徐野这个人。

    他们顾忌物议,不愿折损定国公府的名望,也担心被官场宿敌借机发挥,所以从未在公开场合否认婚事,更没有用下作手段逼迫徐野,只是一味冷处理。

    但是像齐子修这样的晚辈,不止一次在私下找过徐野的麻烦,讥讽他不通兵略胸无远谋,好好一个将门子弟非要舞文弄墨,着实丢了全京城勋贵的脸。

    如是种种,无非是想让徐野主动退婚,以免耽误齐家大小姐另择佳婿。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徐野始终不肯松口,坚称这桩婚事是先父的遗命,他身为人子违逆便是不孝。

    搞清楚这些原委,徐野眉峰微皱。

    原身固然有些偏执和别扭,但是那个定国公府,捧高踩低和见风使舵的嘴脸也有些难看。

    倘若徐振庭还活着,无论徐野高矮胖瘦是否上进,想必定国公府都会竭尽全力促成这桩婚事。

    如今不过是因为徐振庭死了四年,徐家再无当初的显赫权势,又因为徐野没有徐振庭的雄心和手腕,成日和一群迂腐儒生混在一起,惹得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定国公府众人一合计,这桩婚事已经没有多少意义,还不如另选一门姻亲,也好发挥嫡女最大的价值。

    对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人心鬼蜮的徐野来说,齐家的选择不至于让他惊诧,只是觉得堂堂国公府一群大老爷们,做事的手段太小家子气。

    不愿履行婚约,大可干脆挑明,欺负一个父母双亡的半大少年算什么?

    想起原身的爱好,徐野转头看向桌案,拿起原身写的一篇文章,便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伯爷,您醒了吗?”

    一个男人恭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徐野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简短地说道:“进来。”

    房门推开,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带着两名丫鬟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贺槐,出身贫寒,因缘际会得到徐振庭的赏识,从一个亲随做到如今的徐府总管家,迄今已有十九年。

    徐振庭对他极为信任,贺槐也对得起这份信任,尤其是在徐野的生母病逝之后,但凡徐振庭在外领兵,贺槐都会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即便徐振庭于四年前战死沙场,贺槐也依旧谨守本分,尽心尽力地帮助徐野维系徐家的门楣。

    所谓忠仆,不外如是。

    徐野抬眼望去,只见贺槐中等身材,面庞方正,肤色微黑,眉眼间透着几分质朴和沉稳。

    “贺叔有事?”

    这个干脆利落的开场白让贺槐略有些意外,他知道前天秋月阁发生的冲突,也知道少主这两天把自己关在房中,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此刻见徐野依旧如往日一般文质彬彬,只是眼底神色带了点冷,便按下心中的忧虑,恭谨地回道:“伯爷,游击将军石崇威之子石晔求见。”

    徐野问道:“谁?”

    贺槐解释道:“伯爷,石崇威是定国公在军中的旧部,其子石晔和定国公之孙齐子修走得很近,素以齐子修的密友自居。他说,今日主动登门是为代齐子修赔罪而来。”

    赔罪?

    徐野心中泛起一股讽意,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好,我去见见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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