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在开奖之前,就只是一张写着希望的纸。
目标越高,希望越渺茫。
但放到陈丽洁的钱包里之后,它就像是变成了一张有神奇效果的灵符,让她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焕发出了那种熟悉的光彩。
回到酒店房间里,她又冒出了那种有点天真的口气,充满期待地跟任舟飞说:“我就不能不兑奖吗?”
任舟飞心里清楚,这次的奖金可不是小打小闹。他有点无奈地看着陈丽洁:“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回到原来的生活,等着进入下一个循环吗?”
陈丽洁双手插进校服的口袋,靠着酒店的窗台,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把头发卖了,先凑点生活费,然后……找地方打工。”
任舟飞当即拿出了最有效的否决办法:“我喜欢你这头长发,特漂亮。”
陈丽洁红着脸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太长了,还老被你压着。”
奇妙的是,她没有问这张彩票万一不中怎么办。
仿佛任舟飞在向彩票站工作人员报出投注号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认定这张彩票像银行卡一样存满了钱。
任舟飞确实有点疑惑,自己的笃定是来自于无限幸运在冥冥之中的指引,每一个数字都完美符合他的预期,甚至让他都有了一种这姑娘是天意安排给他的幻觉。陈丽洁这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没空深想。
既然打算亲手安排这个女孩今后的人生,他打算从现在开始练习。
任舟飞走过去,握住了陈丽洁的腰。
她的腰很细很薄,即使穿着早春的厚衣服,张开的虎口也能轻轻松松从两侧卡住。
在这极近的距离贴住她后,任舟飞低下头,保持着这个最有效的、充满支配意味的俯视姿态,柔声说:“房间开了三天。彩票明天晚上开奖,后天上午退,刚刚好。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陪你。这几天我也不会专门过来,因为我希望你能在没有我影响的情况下,完全自主地做出决定,想好,你今后到底要过怎样的人生。”
陈丽洁撅了撅嘴,插话道:“我要是兑完奖就跑了呢?我可是个小白眼狼。”
任舟飞在她腰侧捏了一下,道:“后续要做什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这种自由就是我想给你的惊喜。既然情况有变,提前到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你歇一会儿,喝点水。然后咱们去商场逛逛,给你买两身衣服。这校服就先不要穿了。我再去银行取三千块钱,你这两天拿着用。下周三是二模,再怎么样应该也赶得上。这次你好好答题,让我看看能考多少。”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万一考不好呢?你是不是又要罚我?”
任舟飞正色道:“如果你没有认真考,说明你没把我对你的期待当回事。那,我会很失望。”
陈丽洁赶忙反抱住他,可怜巴巴地说:“可在酒店这几天,你就是把书给我拿来,我也肯定看不进去的呀,我现在脑子里还乱得很。”
“所以我没有要你必须考得非常好,我只要你认认真真地去考。”他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差不多就是这样,喝点水,咱们出发吧。要不要上个厕所?”
陈丽洁想了想,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去上个厕所,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任舟飞点点头。他刚要转身,陈丽洁又把他的宝贝MP3掏了出来:“你带着听下歌吧。”
任舟飞反倒起了好奇心:“怎么了?要说什么怕我听到的秘密吗?”
陈丽洁红着脸咬了咬嘴唇,带着一种微妙的羞耻感,小声说:“我给她打,会用我们家乡话。可土了,我不要你听见。”
任舟飞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接过MP3,去厕所的马桶上坐着听歌了。
说好的来他家换歌,实际一次也没能成行,这台漂亮的MP3里,装的还是购买时下载的那些曲目。
不怎么意外,都是些缠绵悱恻的情歌。
任舟飞听了几首,卫生间玻璃门外,陈丽洁的影子晃了晃,抬手敲了敲。
出去看她眼眶有些发红,任舟飞皱眉问:“怎么又哭了?”
陈丽洁瞥了电话一眼,轻声说:“别的都还好,就是说最后一件事的时候吵了起来。
“她说我爸挨了那一脚,疼得腰都直不起来,想报警,说要给你个教训。
“我跟她说,要是有警察来找我男朋友,我就立刻回家死在她面前。我爸到时候还能找别的女人生孩子,她这辈子,就半点儿指望也没了。”
任舟飞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这种偏激的想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扭转过来:“丽洁,不要总是把自己当做威胁别人的筹码。会被你这样胁迫到的,不是只有真正在意你的人吗?”
陈丽洁摇摇头:“她才不是在意,她就是怕麻烦,还担心没人给她养老。
“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这样跟你说话,哪怕你不要我了,也肯定是我活该。我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
“闭嘴!”任舟飞用呵斥打断了她,“跳过,不要再说了。咱们该出发了,要是脑子里还乱,你就好好想想,一会儿准备买什么衣服,中午咱们吃什么。”
商场可能是对女人治愈效果最好的地方之一。
时而手拉手,时而手挽臂的亲密姿势,也成为了效果显著的治疗术。
小半层逛下来,任舟飞就感觉到,陈丽洁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她甚至还有了劲头“违抗”命令,生拉硬拽、软磨硬泡,去男装那层先挑了一身休闲服。
审美很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倾向。
和陆蔓当初看的偏年轻款式截然不同。陈丽洁带着任舟飞挑选试穿的,都是那种显得成熟稳重的款式和配色。
最后选定的那身,任舟飞试穿的时候,从试衣镜里看到一旁陈丽洁那痴迷的目光,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很多童年所缺失的,往往注定要用一辈子去追逐弥补。
等任舟飞换掉校服,穿上了新衣,心满意足的陈丽洁才恢复了乖巧状态。
但她不拿主意,全交给任舟飞,衣服就买得很快,不到半小时,两套都已经选好,一套打包装袋,一套直接上了身。
不过逛常服省下的时间,最后又都在买内衣的时候赔了回去。
也不知道陈丽洁到底又在打什么小算盘,先前一身身试得利索买得痛快,到了内衣店,反而跟老学究琢磨古董似的,在那精挑细选个没完,还每拿一件,都要扭头看看旁边的任舟飞是什么表情。
她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穿着舒服不舒服,更在乎任舟飞看了会不会有反应。
等货比三家还没选到合适的,任舟飞忍不住小声问:“挑不到喜欢的吗?”
“没有你喜欢的。”
“啊?要我喜欢吗?”
陈丽洁理直气壮地说:“对啊,除了我自己就只给你看,当然要你喜欢才行。”
她的视线转了转,落在一家招牌构图比较特别的店面上,挽住任舟飞的胳膊就往那儿走去,嘴里小声嘟囔:“那边的你肯定喜欢。”
任舟飞很想说,我没有,我不是。但进去一眼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配合庞大的知识库想象了一下穿上之后的样子,他就立刻顺应了男人内心的选择。
最后陈丽洁不光在这儿选到了满意的款式,还在端详了半天店内海报之后,买了两包丝袜。
刚出那家店门口,任舟飞就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盯着看的那张海报上,模特穿的不是肉色吗?”
陈丽洁带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说:“可你一直在看旁边黑色那张啊。”
回去路上,任舟飞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摩拳擦掌的干劲儿。
他只好先委婉地提醒:“丽洁,咱们说好的,陪你吃过午饭,我就该回去了。别让太多现在还不该发生的事影响你的选择,好吗?”
像是在使小性子一样,她蹙着眉头说:“不好。”
“乖,听话,未来还长,不要只看眼下。”
她腮帮子鼓了鼓,不是很服气的样子,但倒是没再说什么。
到吃饭时候,她的小孩儿脾气还真冒出了头,就那么三两口的饭量,硬是磨磨蹭蹭半个多小时也不肯吃完,就差没明说,既然吃了饭你就要走,那我就把这顿饭一直吃下去。
任舟飞看了三次表,最后只好有些无奈地说:“行了,别在那儿一根一根折腾你碗里的米线了,等上楼,我再陪你会儿。”
他本来想说等你午休睡着我再走,但马上就意识到,如果这么说,她肯定选择不睡,于是硬生生改口道:“我下午等差不多放学的时候再回去。”
陈丽洁这才放下筷子,抽张餐巾纸一抹嘴:“哦,那咱们回去吧。”
不想让她把心思总绕在危险的领域,回去的时候,任舟飞开始有意聊一些能对她加深了解的安全话题。
虽然放在正常谈恋爱的流程中,这样的顺序有些奇怪。但任舟飞现在的确是有了想知道她更多事的念头。
陈丽洁却不是很爱提自己的事,任舟飞问,她就说,说得很简练,也并不开心,像是上课走着神,正好被老师点起来一样。
等进了房间,任舟飞问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她眼里的小星星才又跳了出来,喜滋滋翘了嘴角。
她反问任舟飞的生日,然后莫名其妙,把聊天变成了轮流向对方发问的小游戏。
任舟飞很快就得到了全部想知道的资料。可看陈丽洁的样子,满脸期待,好像还在盼望他问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他略一犹豫,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搂住她的肩,柔声说:“差不多了,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眼泡都要肿了,不好看。”
陈丽洁不自觉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些紧张地问:“能……陪我到睡醒吗?我到现在……还是怕自己其实在做梦。”
任舟飞揉揉她的头:“好,你睡醒,我保证还在。”
陈丽洁喜笑颜开,用力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那我去个厕所。”
看她顺手就要拎装着新衣服的袋子,任舟飞探身拍了她一巴掌:“好好午睡,换上这个干什么。”
她捂着屁股扭头白了一眼,不情不愿钻进了卫生间。
盯着这小妖精裹得严严实实地钻进被窝,任舟飞总算松了一口气,掀开角躺下去,陪在旁边,准备哄她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男朋友身份叠加了老父亲心态的奇怪感觉,还让他觉得颇为愉悦。
在他身边,陈丽洁就不可能老实睡觉。
她眼睛才闭了半分钟,就小声咕哝:“我睡不着。”
“这不是才刚躺下,别急。”
她睁开眼:“我心里有事。”
“什么啊?”
“我新买的款式不好看吗?你为什么不让穿?”
任舟飞叹了口气:“因为我想让你好好休息。折腾了一夜,你还淋了雨,不注意点要生病的。”
“怕生病,不是更应该发发汗吗?”陈丽洁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她直勾勾盯着任舟飞,眸子上润起了一层荡漾的光。
她的手心汗津津地,仅仅是握住他的胳膊,信息采集,就已经开始了。
“好吧。”任舟飞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既然两人在一起注定就是这种午休模式,那就让她好好发发汗,直接累到睡着算了。
正如暴风雨前会有一段平静,真正的平静之前,可能也需要这样一场暴风雨。
一场不够,就两场、三场。
反正不管怎么风高浪急,一切都尽在任舟飞的掌控之中。
不要让喜欢自己的女孩哭泣这句话,大概唯有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成立……
兴尽晚回舟。
任舟飞拉高被子,柔声道:“要去洗一下吗?还是直接睡?”
按说陈丽洁的精力应该跟床头的纸巾盒一样,都被抽空了。
但她就是强撑着不肯闭上眼,表情有点幽怨。
任舟飞微微皱眉:“怎么了?还有心事?”
她犹豫一下,点点头。
“那你说,别让我猜,好吗?”
陈丽洁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有些突兀地小声说:“我以前没跟别的男生谈过恋爱。”
任舟飞一愣:“我知道啊。”
他连陈丽洁的细胞级数据都已经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
陈丽洁忽然一副很着急的样子,眼角都冒出了泪花:“那你是在嫌弃什么啊,能不能告诉我?”
任舟飞猜到点儿端倪,但还没等他开口,陈丽洁就非常委屈地说:“我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光那样……算什么嘛?”
他暗暗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很想当治水的大禹吗?
他盘算了一下,这种时候好声好气找理由,肯定要被陈丽洁软磨硬泡。以对方的行动力,再加上自己的运气,一个不留神,春节前后就要真当父亲。
任舟飞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说:“这是留给你的奖励,什么时候考到科大,什么时候再说。”
陈丽洁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枕着他的胳膊,睡了。
不过可能是梦里来了灵感,睡醒恢复了精神后,陈丽洁还是软磨硬泡,让任舟飞不得不教了她一门新课程。
她累出一头大汗,但最后看任舟飞十分满意,高兴地笑了。
笑还暂时不敢张嘴……
任舟飞及时端了杯水过来,心想,难道要拖到晚饭后再回去吗?那家里他妈那颗炸弹可能就要爆得更响。
还好,之前的承诺及时起到了作用。
陈丽洁匆匆冲了个澡,换上校服,拜托任舟飞跟她一起去学校拿一趟复习用的东西。
等再送到酒店楼下,她没再尝试挽留,只是依依不舍地凝望着任舟飞,轻轻摆手告别。
任舟飞催了几次,让她赶紧上楼,可到最后路口拐角要转弯的时候,他一眼望去,那窈窕的身影依然静静伫立,明眸闪动,抛来千丝万缕。
学校那边只要成绩好,一切都不是问题,所以任舟飞回去的路上,主要还是在想怎么跟家里交代。
妈妈等了一天,安抚起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他锁好小房,匆匆上楼,心里有些乱,都没注意到楼道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
当他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忽然一个激灵,想起刚才余光瞥见的那辆车子意味着什么。
而这时,他旁边通往上一层的楼梯,也传来了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啊……”
他扭头看过去。
江燕坐在台阶上,一腿伸长,一腿屈起,抱着一边膝盖,正看似平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