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北狄求亲的国书被当庭宣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附议声此起彼伏。
“陛下,北狄势大,若以昭阳公主一人之身换取边关三年太平,实乃社稷之福啊!”
“臣附议!公主深受皇恩,为国分忧乃是本分!”
“臣也附议!三座城池做聘礼,北狄这回是真心求娶,陛下万万不可为儿女私情误了江山!”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又一名老臣出列,声泪俱下:
“陛下!公主去和亲,换的是千万将士性命、万千百姓安宁!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殿中附议之声轰然炸开,跪倒一片。
皇帝胸口堵着一口气,正要拍案,一道清冷温沉的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压住了满殿喧哗。
“臣,有异议。”
季观澜缓步出列,白袍玉冠,身姿笔挺地立在殿心。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语气平淡。
“北狄求亲,名为和亲,实为试探。今日以三城为聘求娶公主,陛下若允,明日便可再以五城为聘求娶郡主,后日再求宗室女。我梧国皇室血脉,难道要一个一个送去北狄,换他三年又三年?”
殿中一静。
季观澜继续道:“更何况,一个公主换三年太平,听起来划算。可三年之后呢?北狄兵强马壮,三年后只会更强。届时他们再提刀南下,陛下手中还有第二个昭阳公主可送吗?”
方才附议的老臣涨红了脸:“太傅大人此言差矣!三年时间,我朝亦可厉兵……”
“为何不现在就开始厉兵秣马?”季观澜打断他,“非要等送了公主之后,才能想起来练兵?”
那老臣被堵得哑口无言。
季观澜朝皇帝拱手一礼。
“臣以为,北狄求亲,拒了便是。若北狄因此兴兵,臣愿亲赴边关督军,绝不叫北狄铁蹄踏过梧国一寸山河。”
满殿寂静。
方才还嚷嚷着送公主去和亲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再接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盯着季观澜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道:“退朝。”
养心殿里皇帝歪在御案后头,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翻着那叠和亲的折子,翻两页叹一口气,翻两页又叹一口气。
季观澜立在御案下首,安安静静地煮水,执壶,给他续了一盏安神茶。
“太傅啊。”
皇帝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浮浮沉沉的叶片,开口道:
“朕就这么一个女儿,个个都来打她的主意。北狄打,朝臣打,联名的折子都堆了这么高了。”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苦笑。
“要是她母妃还在,听说有人要把她闺女送去和亲,怕是提着刀就从战场上杀回来了。”
季观澜垂着眸,“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娘娘虽在边关,心里定然记挂着陛下和公主。”
皇帝嗤笑一声,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感情深厚?她要是真跟我感情深厚,她走什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旧镇纸上,那是皇后当年亲手刻的,边关苦寒四个字底下压着一枝半谢的梅花。
“十年了。絮儿都二十了,她连一回都没回来看看。”
季观澜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话皇帝只是想说给人听,不需要旁人应和。
“当年朕答应过她母妃,絮儿的婚事让她自己做主。她说喜欢谁,朕立马赐婚,满朝文武谁再多嘴一句,朕就把他贬出京城。”
“可絮儿她不说啊。”
皇帝越说越愁,干脆把折子一推,往后仰在椅背上,两眼发直。
“她要是心里真有个人,哪怕是个寒门朕也认了,给她风光大办。可她不说,朕这做父亲的,总不能硬往她院里塞人吧?”
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添了回茶,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
“陛下,老奴倒是听说一桩事。”
“说。”
“前几日昭阳公主不是收了些学子进府吗?外头都传……”老太监顿了顿,觑了皇帝一眼,“说公主从里头挑了个模样顶好的,单独留了,养在府里头的客院。”
皇帝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
“单独留的?长得好?”
老太监点头:“听说是南边来的,姓沈,眉眼生得尤其俊。”
皇帝:“那敢情好啊!她真看上了,管他考不考得上。考上了朕钦点,考不上朕也给他个官做,放身边当个伴读也行,驸马也行,随她高兴。”
他越想越美,眉开眼笑地拍了一下御案。
“朕就说嘛,絮儿那性子,怎么会没人?是她眼光高!如今她自己挑了人,那北狄的婚事朕拒得就更有底气了,满朝文武也说不出什么来。”
皇帝乐呵呵地端起茶盏要喝。
一抬头,却见季观澜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皇帝喝茶的手一顿:“太傅,怎么了?”
季观澜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茶壶放回炭炉上,动作温缓,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臣只是在想,公主年少贪玩,外头传言未必可信。”
“哎,怎么不可信?”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絮儿从前在宫里就爱跟那些年轻侍卫、太学公子说笑,性子活泛。如今出了宫,没了宫规拘束,身边放个合眼缘的人,正常。”
季观澜没说话。
皇帝还在那头盘算:“回头朕让内务府拟个单子,挑几样好东西给公主府送去。既然收了人家,总得给人添置些像样的笔墨纸砚,别叫外头说朕的女儿苛待。”
“陛下,”季观澜忽然开口,“公主府的学子是为春闱备考。若此时赐物过多,恐惹非议,对公主清誉有损。”
皇帝想了想:“也是。那就先不赏,等春闱之后再说。”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茶喝上了,觉得今儿这茶格外顺口。
“太傅啊,你替朕跑一趟公主府。”
季观澜抬眸。
“絮儿搬出宫好几天了,朕有点惦记。你去瞧瞧她府里缺什么,回来报给朕,朕让人悄悄补上,别大张旗鼓的。”
季观澜拱手:“臣领旨。”
“对了,”皇帝又想起什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顺便替朕看看那个姓沈的模样到底有多俊,值不值当朕的女儿单独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