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从那次事故之后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
所有的镜子都被他从房间里清出去了。
洗手台上的镜子被换成了磨砂玻璃。
电梯里的镜子他每次进去都侧着脸走。
他无法忍受看到自己的那张脸。
每次不小心在反光的物体表面瞥到自己的轮廓。
他都会整夜的睡不着。
“看来你很不喜欢照镜子啊!那可是要多照一点!”
见到他如此惧怕镜子,徐夏笑了。
下一秒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周围出现了几千几万个镜子。
那些镜子从地面上升起来,从断墙的表面浮现出来,从半空中凝结出来……
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的,方形的、圆形的、椭圆形的。
有的嵌在碎石堆里,有的悬浮在半空,有的像是从地底下自然生长出来的。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风先生那张被硫酸毁掉的脸,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光线条件下反复地,交错地出现在那些镜面的中央。
有的放大到只看见半边脸颊上的疤痕细节。
有的缩小到只能看清整张脸的轮廓。
可无论大小角度如何变化,那些镜子里的内容全都是同一个主题。
几十面、几百面、几千面镜子从四面八方同时反射着那张他穷尽一生都不敢面对的脸。
风先生抱着头缩在墙角,他的尖叫已经低了下去。
变成了一种持续低哑,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呜呜声。
他的身体在那些镜面的包围中蜷成了一个球状。
肩膀覆盖着耳朵,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到不能再缩为止。
他的声音从指缝之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个颤动的尾音。
“让它们消失……求求您……我求求您……
“只要您让它们消失……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跟之前那个在监控屏幕里翘着腿抽雪茄说“姜还是老的辣”的男人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像是一个被困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反复环绕的人。
所有的伪装和从容都被剥干净了,只剩下最赤裸最本能的哀求。
徐夏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双眼对准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操控着整个局势的从容和平稳。
“接下来我问你答,知道吗?”
风先生的头使劲点着。
像一只被主人踩住了尾巴的狗一样不停地点头。
他的声音从他捂着脸的手指之间挤出来。
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急切。
“可以可以……”
“只要您让这些镜子消失……您想问什么我都告诉您。”
“求求您快让这些镜子消失……”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整个人蜷着,膝盖贴着胸口。
像是一颗被挤压到极限的弹簧。
徐夏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的指尖贴在一起。
轻轻一搓,“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废墟间荡开。
那些成千上万面环绕在周围的镜子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总开关,所有的反光平面同时隐没进空气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镜面消失时的那种涟漪都没有。
风先生的周围重新只剩下那些灰扑扑的断墙、碎石和灰尘。
那些让他心脏几乎要停跳的脸部倒影完全不见了。
他的手指慢慢从脸上放下来。
眼睛先是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扫了一圈周围。
确认那些镜子确实全部消失了之后,他的呼吸明显顺畅了一截。
整个人像是从一个封闭的棺材里被拉出来了一样。
后背靠着断墙慢慢地滑坐下去,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面上。
整个人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顺着疤痕组织的沟壑流进他的眉毛里,他也没有抬手去擦。
徐夏在他面前蹲下身,蹲姿不高不低,刚好跟他平视。
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徐夏开口了。
“你们抽了我妹妹多少升血液?”
风先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的同时还在评估“如果说出来了对方会不会放过我”这种可能性。
可他的目光只跟徐夏的双眼接触了不到一秒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已经没有资格跟对面这个人谈条件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倒出来。
争取一个稍微痛快一点的结局。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努力想要压住却压不住的颤抖。
“抽走了……抽走了四升左右……”
徐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僵住了。
那种僵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猛地绷紧了的状态。
他的肩膀微微向上耸了一下,双手握成了拳头。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四升,一个成年人的全身血液总量只有四到五升。
四升意味着他们把紫露身体里的血几乎抽干净了。
抽到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的底量。
她在被抽掉四升血之后还经历了什么?
被君万臣,被那三个混蛋给……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妹那张痛苦的脸。
浮现出她在最后那一刻可能会有的那种痛苦和无助。
他的呼吸变粗了,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然后他的右脚猛地抬了起来。
鞋底朝着风先生的胸口正中央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从风先生的胸腔位置传了出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推飞了出去。
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背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
飞出十几米远才落在地上,在碎石堆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的身体蜷着侧躺在地上,嘴巴张开着。
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的两只手捂着被踹中的胸口位置,整个人因为疼痛而蜷缩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