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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归来

    整片天穹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黑云压得几乎贴到山尖上,连光线都透不进来。

    "这一掌,送你们一起上路。"

    陈凡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磨牙,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滔天的妒火。

    他筹谋了数年,布下了天罗地网,困了柳漓烟数年光阴,毁了她半生安稳,到头来眼睁睁看着李玄死而复生。

    眼睁睁看着柳漓烟以最疯狂、最惨烈的方式,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怎么能忍?

    陈凡五指猛然收拢,漫天魔气疯狂汇聚,比上一击更强、更暴、更不留余地!

    这一掌若是落下,紫霄山主峰都要被轰成齑粉,更别提刚刚归魂、还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李玄。

    "李玄!"

    洛倾雪双目赤红,拼尽残存所有灵力催动阵纹,想要再挡一次。

    可她经脉早已寸裂,灵力所剩无几,刚一抬手就被溢出的魔威震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在半空,

    重重砸在石壁上,滑落下来,面如金纸。

    秦瑶被魔气锁住身形,半步都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毁灭性的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别……"

    柳漓烟浑身浴血,魔纹爬了半张脸,怀中死死护着李玄。

    她仙骨尽碎,道基崩塌,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可此刻她仍然弓着背,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把李玄整个人拢在身下。

    她怕的是他死,可陈凡这一掌,她挡不住了。

    她太弱了。弱到连替他再挨一击的力气都没有。

    柳漓烟闭上眼,嘴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好!

    魂飞魄散便魂飞魄散罢,至少最后这一刻,她还能抱着他。

    "柳漓烟,你倒是深情。"

    陈凡掌心魔元已经凝成实质,黑光映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看着柳漓烟那副宁死也不松手的模样,妒火几乎烧穿了天灵盖。

    "为一个世人唾弃的替身,甘愿叛道成魔,舍弃清名!"

    "闭嘴。"

    一道声音,清浅空灵,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

    不是柳漓烟的声音。不是洛倾雪的。不是秦瑶的。

    是另一个人的,陈凡掌心的魔元骤然一滞。

    万丈黑云之上,一道澄澈圣洁的天光,毫无征兆地破开了。

    那光极柔、极净,像是月华凝成的实质,又像是莲华绽放时散出的第一缕清香。

    它穿透层层黑雾,穿透翻涌的魔气,缓缓洒落人间,所过之处,暴戾的魔威像冰雪见了烈日,瞬间消融、溃散、湮灭。

    整片紫霄山巅,被一层温润如玉的月白圣光轻轻笼罩。

    所有人都僵住了,洛倾雪撑着石壁抬起头,满眼震愕。秦瑶停止了挣扎,愣愣地望向天光裂隙。就连陈凡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瞳孔紧缩。

    这股气息古老、纯净、凌驾于世间一切仙力与魔气之上,是神女宗。

    那个鼎盛一时、却在万年前骤然隐世销声匿迹的顶级仙宗!

    那个无数修士以为早已彻底覆灭、断绝传承的古老宗门!

    "神女宗……"洛倾雪喃喃出声,指尖都在发抖。

    下一瞬,一道清雅绝尘的身姿,踏着漫天流光仙霭,自九天裂隙之中,缓步踏月而降。

    月白神女长裙,极简、极素,却衬得她身姿如仙玉雕成。

    青丝如瀑,不簪一钗,眉眼温柔悲悯,气质清冷出尘,

    不染半分人间烟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莲华圣光,一举一动,皆是神女天姿,风华绝代,是汐瑶。

    神女宗唯一嫡传神女,那个多年前毫无征兆、凭空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汐瑶从天而降,穿过漫天圣光,越过暴怒僵立的陈凡,裙裾拂过碎石与血迹,一步步走向山巅中央。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柳漓烟身上。

    那双沉寂万年、不染尘俗的眼眸,

    稳稳落定在刚刚死而复生、气息虚弱的白衣少年身上。

    李玄靠在柳漓烟怀里,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如纸。他刚从魂飞魄散的绝境中归来,神魂还隐隐作痛,意识都还有些朦胧。

    可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浑身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认得这双眼睛,认得这个人。

    莲华树下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眉眼温柔,青丝垂肩,说:"你来了。"

    年少仙山相逢,朝夕相伴的温柔,骤然别离的空寂,踏遍四海八荒!

    所有被他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神魂。

    汐瑶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垂眸看着他,声音清浅空灵,拂过山巅,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阿玄,别来无恙。"

    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漓烟心口。

    她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阿玄,不是"李公子",不是"紫霄弟子",不是任何客套疏远的称呼。

    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敢唤的乳名。

    柳漓烟怔怔地看着汐瑶,又怔怔地低头看向怀中的李玄。

    他眼底刚复苏的温润光芒,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震动与恍惚。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明白过。

    所有人都以为,李玄眉眼身形酷似汐瑶,是柳漓烟寄托执念的替身影子。所有人都以为,柳漓烟把对汐瑶的愧疚和执念,错加在了李玄身上。

    可真相是,不是他依附光影、卑微替身。

    是她柳漓烟,错把他的故人,当成了自己的执念。

    是她糊糊涂涂万年,将满心愧疚、自我怀疑,尽数加注在最爱她的人身上。

    汐瑶,销声匿迹的神女宗仙子,是藏在李玄心底,尘封万年的白月光。

    是他年少相逢、倾心相待!她柳漓烟算什么?

    她舍了仙途、叛了天道、碎了仙骨、堕了魔道,拼了命救回来的人!

    心里真正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呵……呵呵……"

    半空之中,陈凡僵立良久,随即骤然放声癫狂大笑。

    笑声凄厉疯狂,响彻天地,带着无尽嘲讽与荒诞,震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前仰后合,黑袍猎猎,墨发狂舞,俊美无俦的面容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柳漓烟!你守了半生执念,护了半生愧疚,到头来!"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她心口剜肉:

    "你才是横插在他与旧人之间的外人!"

    "你以为你救了他?你以为你舍了一切就能换他真心?可笑!他心里从头到尾装着的都是汐瑶!你不过是个负心人!!!"

    "陈凡。"

    李玄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意。

    他缓缓从柳漓烟怀中撑起身子,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陈凡,又看了看汐瑶,最后目光落在柳漓烟脸上。

    柳漓烟还维持着护着他的姿势,可她的手在发抖。

    她眼底的茫然、酸涩、错愕、慌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痛。

    "漓烟。"李玄伸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指。

    柳漓烟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别碰我……"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心里装的是她,你何必……"

    "漓烟。"李玄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嗓音里带着血沫的腥甜:

    "我爱你。"

    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剖开了他万年来深埋的所有心事。

    柳漓烟浑身一震,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汐瑶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听着,眉眼间没有半分嫉妒或恼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轻轻开口:

    "阿玄,好久不见,你倒是学会了说这种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旧友重逢的调侃,可眼底那抹怅然,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李玄苦笑了一下:"若不是今日你现身,我怕是还要再藏!。"

    "藏什么?"陈凡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杀意,

    "藏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旧情?藏你辜负了柳漓烟的真心?李玄,你当真可笑!"

    他猛然抬手,掌心魔元再度暴涨,比之前更盛、更暴、更疯狂!

    "既然你们三个都到齐了,那我便送你们一起上路!今日这紫霄山巅,一个都别想活!"

    魔气冲天而起,整片天地再次被漆黑戾气笼罩。

    陈凡周身魔纹暴起,大乘魔主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整座紫霄山都在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洛倾雪咬牙想要再起,可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瑶被魔气压得跪倒在地,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泛白。

    柳漓烟强撑着站起来,魔纹爬满半张脸,仙骨碎裂的剧痛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挡在李玄身前,汐瑶也动了。

    月白裙裾轻拂,莲华圣光自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护在李玄另一侧。

    两个女人,一魔一神,站在他身前。

    李玄看着她们,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

    他缓缓站直身体,白衣染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陈凡。"

    他开口,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了!

    "你筹谋数年,布下死局!"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灵光。那灵光看似微弱,却让陈凡掌心的魔元微微一滞。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陈凡狞笑。

    李玄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李玄,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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