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闹归闹， 等到午前，顾文礼真正将六个人叫进值房以后，气氛还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人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六个学生，目光从王令一路看到陆子铭。
这六个人，在国子监时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张英上课偷吃东西，程勋能趴着睡一上午，陆子铭见了经义便头疼……王令更不用说，最早少写两篇课业都能想出几十种借口。
如今再看，却已经能站到天下书院面前，堂堂正正拿回来一个第一。
顾文礼看了许久，眼眶又有些发热。
“你们六个混账……”
老人声音停了一下，最后却还是笑了，“总算给老夫挣了回脸！”
王令几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顾文礼缓缓伸手探进袖中，取出六块系着红绳的小玉佩，一块一块放到桌上。
“今日一早，老夫去护国寺求的，已经过了香火。”
“你们几个性子一个比一个混账，日后出了国子监，做官也好，继续读书也好，少不了还会碰见各种事情，玉佩不值几个钱，带在身边，讨个平安。”
“此外，你们几个年纪还轻，往后的路还长。如今有了功名，也得了陛下夸赞，更该知道自己肩上多了些什么！”
他说完沉默片刻，又看着六人，“昨日做得很好，往后……也都做个对朝廷、对百姓真正有用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张英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眶一下便红了。
王令也收起平日那副嬉皮笑脸，双手接过。
六个人一同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学生谢老师教诲！”
顾文礼望着他们，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深。
不过，温情足足维持了三个呼吸。
随后，老人弯下腰。
王令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下一刻，只听一阵沉闷的拖拽声。
顾文礼从书案底下，硬生生拖出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麻袋！
六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顾文礼拍了拍麻袋，“河工旧档、历年赈灾案、边镇屯田、盐政、海防、刑狱积案……老夫让几个博士昨夜替你们挑出来的。”
“骆文山带领的钦华学子下个月便来，他来之前全部看完，莫要让国子监这个天下第一书院丢脸！”
“另外，每个人每日都要写札记，谁敢偷懒，谁敢少一页……”
老人笑得格外慈祥，“戒尺伺候！”
屋里安静一瞬。
紧接着，六声哀嚎几乎同时冲出窗户！
……
当天中午，国子监食堂彻底变成了他们的庆功宴。
全聚德几十只烤鸭送进来，长桌从里面一路摆到院子，连平日最古板的几个博士都被学生硬拉着坐下。
张英更过分，昨日曲阜书院按过手印的那张契书，被他堂而皇之铺在桌角垫油碟。
陆子铭的大铁锹则竖在饭桌旁边。
几个低年级监生端着酒过去，居然还真像韩王昨晚一样，恭恭敬敬给那柄铁锹敬了一杯。
“神兵在上，保佑我等下次考校也能撞中强项！”
陆子铭：“......”
食堂里笑成一片。
王令则一边卷烤鸭，一边听张英汇报几家赌坊今日交割房契、铺面和庄田的进度。
“有三间铺子已经过户，城外两处庄子明日去官府换契，另外还有几间铺子的账册没送齐。”
张英咬了一口鸭腿，“他们现在连赖都不敢赖，今日一早还有两家主动派人来问，能不能把剩下那点欠款再宽限两个月。”
“宽限可以，不过账得先查清楚。”
王令擦了擦手，声音也认真下来，“昨日咱们收东西收得快，那是为了先把债坐实。今日开始，房契、地契、铺面账目全部重新过一遍。”
“尤其看看有没有早就抵给别人的产业，有没有长租几十年的铺面，有没有拖欠官府的钱，还有那些庄田到底有没有官司。”
张英很快点头，周昭也放下酒杯，“那我晚上就去找人把所有文书重新核一遍！”
“对。”王令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当成桌垫的契书。
“那群赌坊东家昨日能想着关门装死，今日便可能在房契里埋坑。”
“咱们该高兴高兴，该吃肉吃肉，可银子真落进咱们口袋以前，一页纸都别信！”
张英嘿嘿一笑，“放心，我如今看那些铺面，比看媳妇都仔细。”
旁边程勋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连媳妇都还没有呢，怎么看？”
张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闭嘴吃你的鸭子！”
食堂里又是一阵大笑。
……
而就在国子监一片喧闹时。
郑府，过去这些日子一直对外宣称中风瘫痪、口不能言的郑元衡，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院中仍旧有药炉冒烟，下人走路也都踮着脚，偶尔还有大夫进出，整座郑府依旧维持着一副家主病重、风雨飘摇的模样。
任谁从外面看，都只会觉得这位郑家老爷子病得越来越重。
直到房门彻底关上，伺候在床边的老仆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老太爷，那边送来的。”
郑元衡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瞬间清明。
他一把接过信，看到“外围赌局”、“一赔八十”、“套现百万现银”、“闹市铺面”、“庄田抵债”……这些字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一点点坐直。
等整封信看完，郑元衡已经彻底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瘫痪模样！
“好！”
他突然笑了一声，守在旁边的心腹老仆都吓了一跳。
郑元衡却越想越兴奋，眼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怨毒几乎一下全冒了出来。
严阁老让他装死，等机会。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好！
昨日这场赌局，看着只是王令、韩王押中了国子监夺魁，拿走了几家赌坊的银子。
可往深处看，事情却远没这么简单，京城真正能把赌坊做到这种规模的人，背后哪有几个干净的？
信中写了，那几家赌坊，安平侯府、诚远伯府，两位已经不怎么过问朝事的老郡王都在里面放了银子。
如今一夜之间百万现银没了，十几间旺铺和庄田也被王令狠狠干走一层。
更丢脸的是，最后还签了分期与连带文书！
这哪里只是在拿银子？等于当着满京城的面，把几家的脸皮一起刮了一遍！
郑元衡坐在床边，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过去已经在王家手上吃过太多亏，最早还想着自己亲自冲出去，靠郑家的门生、御史与朝中关系直接压人，结果每一次都被王令和王珪咬得满嘴是血。
这次，他终于学会了自己不出去，有人比他更恨！
他招了招手，老仆立刻上前。
郑元衡声音压得很低，“安平侯府那边，先找他们府里管事，不要直接找侯爷。诚远伯那里也是一样。”
“另外那两位老郡王府上，去找平日替他们打理外面产业的人。”
老仆听明白了，“老爷是准备……”
郑元衡冷笑，“我准备什么？郑家如今一个中风的老头，闭门养病，什么都不知道。”
老仆立刻低头。
郑元衡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其中几行字上。
严阁老送来的自然不会只有赌坊赔钱这一件事，韩王白日抽签时那些小动作， 几轮比赛中提前知道科目以后留下的痕迹，礼部现场那些曾经察觉过异常、却没有当场拆穿的官员……
郑家如今虽然失势，但门生故旧却还在，很多人哪怕如今不敢再公开靠近郑府，私下问几句话总还有办法。
郑元衡越看，嘴角冷笑越深，“……查清后这件事后，找个机会传过去，但别替他们把话说满。”
“只需要把线头送过去，让他们自己疑，自己查，自己想，自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