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大比结束后钦华书院难得安静了许多。
广场上大比留下的桌案已经撤了大半，那些彩棚也开始拆了，只剩几面各家书院的旗子还挂在风里。
王令今日心情极好，准确来说，从踏进钦华书院大门开始，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毕竟借读这么久，今日他们总算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王令端着那只泡满枸杞的大陶杯，走在最前面，身后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一字排开。
六个人今日明显都精心收拾过。
张英甚至还刻意打了一把黄铜小算盘直接挂在腰间，每走一步，算盘珠子便哗啦响一声，整个人昂首挺胸，恨不得让三条街以外的人都知道他们昨日赢得了大比。
陆子铭更加离谱，这家伙一大清早便拿油布把百炼精钢大铁锹擦了足足一刻钟，如今整面锹亮得都能照见人脸，扛在肩膀上一路进门，几个早起洒扫的书童看见以后都下意识往旁边让。
程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陆兄，咱们今日只是来收书箱，你这副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把钦华山长埋了。”
陆子铭顿时不满，“昨日夺了天下第一，今日回母校，神兵自然也得体面些。”
“什么母校？”周昭听得嘴角直抽，“你在钦华总共才借读多久？”
“读过一天也是读过。”
“……”
说话间几人进了讲堂，此刻讲堂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人。
陆子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张英眼睛立刻亮了，终于到他们表演的时候了！
这几个月在钦华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天不亮起床，晚上点灯以后还要加课。
尤其前些日子国子监那套分科准备刚刚开始时，多少钦华学子觉得他们有些投机取巧，甚至觉得按照国子监的水准很难进入终局。
可昨日这些话全被一巴掌拍回去了！
天下第一！陛下亲口定的！
张英昨夜睡觉都恨不得把这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如今好不容易来一次钦华，若一点表示都没有，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很快达成默契，先从讲堂东边走到西边。
没人理。
再从西边走回东边。
还是没人理。
张英有点急了，第三趟经过书案时，他故意把腰间算盘晃得哗啦一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这钦华书院今日的空气，怎么感觉格外香甜？”
程勋立刻接话，声音大得半个讲堂都能听见，“张兄，这你就不懂了，昨日咱们还是普通借读学子，今日已经成了天下书院大比魁首，再闻同一口空气，心境自然不同。”
萧允礼忍着笑补了一句，“确实如此，我昨日回来时还没觉得，今日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有第一名的味道。”
陆子铭想了半天，实在不会阴阳怪气，干脆把大铁锹往地上一杵。
“我也觉得香！”
王令端着大陶杯，默默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几个人如今真的越来越欠了！
可他没拦，因为他也想看看钦华这群人今日还能说什么。
毕竟昨天好不容易狠狠干了个天下第一回来，今日再不把尾巴翘到天上，这口气能顺？
张英甚至昨晚连夜重新温习了一遍自己那本《舌战群儒指南》。
什么“胜败乃常事，诸位何必挂怀”，什么“承让承让，也就侥幸拿了个第一”，甚至连别人若骂他们小人得志该怎么还嘴，他都提前背好了。
谁知他们几个人晃完第三遍，整个讲堂依旧安静。
就在张英准备继续开口把“第一名”三个字说得再明显一点时，最靠门的一名钦华学子忽然站起身。
张英眼睛一亮，来了！
然而下一刻，那名学子却直接朝他们拱手一礼。
“昨日国子监《东南海防新策》，在下回去以后重新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佩服。”
“尤其王解元从倭患根源、海禁弊端一路推到海贸、商税与水师，这等经世眼光，在下心服口服。”
张英一下僵住。
旁边又有一人站了起来，“王兄，之前我还曾觉得你们分科备考有投机之嫌，如今回头再看，术有专攻，本就是治政用人之道。在下昨日想左了，今日正好向诸位赔个不是。”
紧接着第三人、第四人也先后起身。
有人替他们收书，有人主动拿过地上的书袋，甚至还有两个平日最爱跟张英斗嘴的钦华学子，今日一脸真诚地问起昨日那篇策论究竟怎么分工。
张英整个人都麻了。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看向程勋，而程勋脸上同样满是难受。
他们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钦华学子若说你们只靠王令怎么办”，一路准备到“若有人说皇帝偏袒怎么办”，连对方恼羞成怒以后骂娘该怎么文明反击都写了整整三页！
如今竟然一个都用不上！
王令看着两人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声道：“让你们天天盼着别人骂，如今人家突然讲道理了，你们还不习惯了？”
张英脸都皱了起来，“王兄，这也太懂事了！他们这样搞，我一点赢了大比的成就感都没有！”
旁边帮他提书袋的钦华学子听得嘴角直抽，合着他们输了还不行，今日还得再出来让这群混账羞辱一遍才算完整？
就在讲堂里面一片热闹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骆文山抱着一摞卷宗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直裰，怀里的书比旁人书箱里的都多，进门以后先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王令几人，随后径直走了过来。
“王兄。”
王令一看见他，心情更加好了，终于要彻底摆脱这个卷王了！
“骆兄！”他立刻热情迎上去。
骆文山却没有像平日一样直接问什么河工、海防或者经义，而是将怀中卷宗往旁边一放，随后整理衣袖，郑重朝王令长揖一礼。
王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骆兄这是做什么？”
骆文山直起身，神情难得有些感慨，“五年前，天下书院大比，钦华原本已经落后，最后三场，是王珪兄一人将名次重新扳了回来。”
“那时我十三岁，坐在最后面看着他三问三胜，从那以后便一直觉得，大周同辈士子里，我至少要先追上王珪兄才算真正走到了前面！”
“结果五年以后……”
骆文山看了一眼王令，嘴角竟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没等到再跟王珪兄比一场，反倒先败在了他亲弟弟手里。”
“王家一门双杰，骆某如今算是彻底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