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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说得好!”

    下一刻,叫好声一下从四周响了起来。

    “王二公子说得在理!能让咱们少花银子,算什么与民争利!”

    “两文钱一个,这要还叫牟取暴利,那一百多文一担的木炭叫什么?”

    “就是!”

    几个国子监监生也满脸复杂。

    其中一人看了看蜂窝煤,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灾民,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句。

    “咱们过去写策论,总说什么仓廪、赋税、民生。如今想想,反倒不如王兄今日这几个黑煤块来得实在。”

    旁边一人沉默了许久,也轻轻点头。

    “至少……真能暖人。”

    苏子衡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偏偏就在这时,后面不知道哪个跟他平日关系不错的监生想帮他找个台阶,小声说了一句。

    “话倒是说得漂亮,只是不知道王兄今日这番心意,能不能一直记住。”

    王令听见以后,原本准备转身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铁炉里依旧烧着的蜂窝煤,乌黑的煤块里面透着一圈暗红,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粥棚边那些冻得发红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首诗。

    他以前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只觉得最后那一句写得好,气魄也足。

    可直到今日,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些连几块木炭都舍不得买的百姓,再看着炉中那些原本被所有人嫌弃的黑煤,他才真正明白,最后那一句到底有多重。

    苏子衡问他能不能一直记住,王令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人这一辈子还长,谁敢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变?

    可至少今日,他记得!

    而且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便索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给自己钉死一些。

    王令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看向苏子衡。

    “这位兄台既然怕我以后忘了,那今日正好这么多人都在,便替我一起记着!”

    “正好,看着今日这炉里的煤,我也想到了几句诗。往后若有一日我真忘了自己今日说过什么,诸位便拿这首诗来骂醒我!”

    王令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那几块烧得通红的蜂窝煤上。

    “此诗,便叫《咏煤炭》。”

    话音落下。

    王令重新看向那只正在燃烧的铁炉,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最开始,周围还有些嘈杂,可第一句出口以后,旁边那些国子监监生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苏子衡的脸也猛地一僵。

    王令却没有看他们。

    “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人群一点点静了下来。

    那些普通百姓未必听得懂每一句,可他们听得出来,王令写的就是眼前这煤。

    “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念到这里,一个原本已经低下头的监生慢慢抬起了脑袋,另外几个人的神情也彻底变了。

    王令停顿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粥棚外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随后,他将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声音落下,整个雪地上安静得厉害。

    足足过了好几息,一个年纪稍大的监生才像猛地回过神来。

    “好!”

    “好一个但愿苍生俱饱暖!”

    他激动得连手里的袖炉都忘了拿稳。

    “前面写煤,后面写心!”

    “王兄今日哪里是在咏煤,他这是在说天下百姓啊!”

    “但愿苍生俱饱暖……好诗!这最后一句真是绝了!”

    旁边几个监生也彻底坐不住了。

    “中秋那首《水调歌头》和《将进酒》才过去多久?王兄竟然又来一首!”

    “而且今日这诗若只是单拿出来读便罢了,偏偏前面刚有人说他与民争利,他转头便来一句‘但愿苍生俱饱暖’……”

    那监生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苏子衡,硬生生把后面那句“这不是把苏兄的脸按在地上踩么”咽了回去。

    可周围人哪里还不明白?

    一个个看向苏子衡的眼神顿时更加古怪。

    百姓们虽然没有那些监生懂诗,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但愿苍生俱饱暖!”

    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很快便有人高声喊道:“王二公子高义!”

    “王大人高义!”

    叫好声一下比刚才更大。

    苏子衡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那些声音全都像在往自己脸上砸。

    他今日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蜂窝煤烧赢了,价格也比木炭便宜得多。

    自己不服气,说王令与民争利,又被对方当着所有百姓的面驳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最后还白让他作出一首诗!

    现在再留下去,真就成笑话了,苏子衡咬了咬牙,猛地一甩袖子。

    “我们走!”

    几名随从赶紧跟上。

    结果他才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王令的声音。

    “等等!”

    苏子衡脚步一僵,他回过头,脸色黑得吓人。

    “王令,你还想做什么?”

    王令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兄是不是忘了什么?”

    苏子衡胸口起伏两下。

    “那三百车碎毒石和煤末,我会让人送过去!”

    “你放心!我苏子衡还不至于赖你这点破石头!”

    王令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

    苏子衡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令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国子监监生。

    “咱们当初赌的可不只是三百车煤。”

    “苏兄当时还说,这些毒石根本不可能比木炭好用,我若真做出来,你便当着大家的面,把之前的话收回去!”

    “今日这么多人都在,来吧,我听着呢。”

    苏子衡整张脸瞬间涨红。

    旁边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监生,一听还有这一出,顿时全都不走了,甚至有人默默又往前挪了两步。

    苏子衡:“……”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把这些同窗全部记到小本本上,尤其有两个平时跟自己关系还不错的,此刻居然比谁都往前!

    可赌约是他自己答应的,方才他还口口声声说王令输了不能赖账,若现在轮到自己便反悔,以后在国子监就真不用混了。

    苏子衡死死咬着牙,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最后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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