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满从里头走出来。她换了身干净的旧军装，左胳膊上缠着白纱布，脸上用热水擦过了，但额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血印子。
盛骁拄着拐，单腿一蹦一蹦地凑过去，把手里的铝饭盒往苏满怀里一塞。
“吃。”盛骁把脸扭到一边，喉咙动了动，“老子借刘金花家的锅煮的。”
苏满揭开饭盒，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拿出一个鸡蛋，在长椅扶手上磕碎，慢慢剥着蛋壳。
“钱叔没事，小孙送进县医院急诊了。”苏满咬了一口蛋白。
盛骁拿眼角扫着她被纱布包着的胳膊，腮帮子鼓了鼓：“胳膊真没伤着骨头？”
“皮外伤。”
就在这时，处理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林婉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泥水洗干净了，换上了一件肥大的公社女干部制服，齐耳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她的两只手包着纱布，指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药水黄印。
林婉一出来，屋里看热闹的人全安静了下来。
刘金花连瓜子都不嗑了，伸长了脖子瞪着眼。
林婉径直走到盛骁面前。
盛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林婉看着盛骁，眼圈刷地红了。
没有前几天的居高临下，也没有省城干部的清高，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不堪。
“盛骁。”林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盛骁皱起眉：“林大夫，有话冲着孙政委说去。今天救人你表现不错，回去我让武装部给你写表扬信。”
“我不要表扬信！”林婉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盛骁，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洞里有多害怕？我以为我要死在里头了！”
盛骁把脸板起来：“怕死你还往里钻？逞能。”
“我不是逞能！”林婉的声音拔高了，尖锐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震得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进那个洞，全是因为你！我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比苏满差！她能为你拼命，我林婉也能！”
大堂里死一般安静。
门口的几个民兵互相对视了一眼，尴尬得直抠手指头。刘金花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瓜子全撒在了地上。
苏满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剥了半截的鸡蛋，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剥蛋壳。
盛骁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手里拄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拿拐杖头重重在地上戳了两下：“林大夫，脑子被炸药震坏了就去洗胃，在这儿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林婉哭得浑身发抖，索性撕破了脸面，“我喜欢你！从两年前在总院看到你的档案我就喜欢你！我求我爸把你调过来，我求齐师长把全省最好的仪器批下来，我放下省城大医院的前途不要，跑到这个穷山沟里天天给你揉腿扎针！盛骁，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我哪一点比不上一个农村妇女？我有知识，我有背景，我能让你堂堂正正回到军区的大舞台上！她除了会种地打枪，她能给你什么？！”
这话一出来，连门外的通讯员都傻眼了。
当着正妻的面，当着几十号公社社员的面，公然表白要抢战斗英雄。
这年头，这种事简直比在大会堂放炮仗还要炸裂。
大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苏满。
苏满依旧坐在那儿。她把手里的鸡蛋皮全部剥干净，扔进旁边的纸篓里，然后把光滑雪白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没说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这种冷眼旁观的姿态，反而让整个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盛骁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眼底翻起一股子压制不住的暴躁。
他拄着双拐，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压在林婉面前。
“说完了？”盛骁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林婉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以为自己的表白终于打动了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林婉，老子现在清清楚楚告诉你。”盛骁伸出一根粗糙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子就是个粗胚，是个大老粗。老子身上有三十八道枪疤，老子晚上睡觉磨牙放屁说梦话还打呼噜！老子饭前不洗手，吃大蒜不嚼茶叶，拉完屎拿树叶擦屁股！”
林婉整个人僵在那儿，眼泪挂在睫毛上。
盛骁转过身，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苏满：“老子浑身是毛病，只有我媳妇能受得了！她能给老子缝裤衩子，能给老子生儿育女，能在老子断了腿的时候拿工兵铲给老子挣一条命！你呢？你给老子扎针，老子嫌你手轻；你看老子的眼神，老子觉得恶心！”
“你……你说什么？”林婉脸色惨白。
“我说你恶心！”盛骁半点面子没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别拿你的前途和背景在老子面前显摆，老子的一等功是用战友的命换来的，不是靠给别人当上门女婿换来的！你喜欢老子？你那是喜欢你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英雄！真要是把你扔到猫耳洞里跟老子过三天，老子身上的烂肉都能把你吓尿裤子！”
“滚！”盛骁用拐杖指着大门，“带着你的洋仪器，回你的省城大院找你的干部子弟去！再在老子面前扯淡，老子连女同志都打！”
林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晃了两晃。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眼神怪异的社员，又看着面无表情吃鸡蛋的苏满，最后看着盛骁那张满是嫌恶和凶狠的糙脸。
所有的自尊、骄傲、优越感，在这一瞬间被踩进了泥水里，碾得稀碎。
林婉双手捂着脸，再也撑不住，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哭声，推开看热闹的人群，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卫生所大门。
大门外，吉普车的引擎再次发出咆哮，带着一路哭腔和泥水，彻底开走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刘金花咂了咂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哎哟娘咧，盛连长这嘴，比枪杆子还硬……”
盛骁喘着粗气，拄着拐转过身。
周围看热闹的人轰的一声，全假装看天看地，该扫地的扫地，该喂水的喂水，迅速退散开来。
盛骁挪到长椅边上，两只手撑着拐杖，低头看着苏满。
苏满把饭盒里的第二个鸡蛋剥开，递到他嘴边。
“吃不吃？”苏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