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泽端起碗来，就着酱黄瓜喝了两口粥，又夹了个肉包子掰开，他拿嘴吸了一口。
宋倩也饿了，拿了个包子咬着吃，沈若岚喝粥，夹了两筷子小菜。
吃得差不多了。
李少泽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拉干净，拿手帕擦了擦嘴，这才问：“查着什么了？”
宋倩把手里半个包子放下，咽了嘴里的东西，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头：“昨晚我的人摸到倭国一个叫田中浩二的商人。明晚会有一批货进入上海。”
李少泽听完，没急着说话。
宋倩等了一会儿，问：“局座，要带人直接去码头守着？等船一靠岸，连人带货一块儿端了。”
李少泽摇了摇头：“不，这次不去码头。”
宋倩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李少泽站起来，冲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海上，船还没靠岸的时候，在海上直接把货截了。”
他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摇了两圈，等对面接了，只说了一句：“周兴。直升机该热身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周兴的声音传过来，压不住地往上扬：“局座，终于用上那宝贝了？飞虎队随时能出动，我这就让人把直升机从库里推出来检修，油加满，弹挂足。”
李少泽嗯了一声：“今晚天黑之后出发。”
“明白！”
晚上十点，公共租界，黄浦江边一处僻静的码头。
这码头不大，平时只停些小货船和渔船，入夜之后更是没什么人走动。
可今晚不一样，码头入口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门两边各蹲了四五个穿西装的倭国人汉子，怀里鼓囊囊的。
码头上面的货场空地上站了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的西装打扮，有人还挎着长家伙。
栈桥入口和货场后门也都有人守着，眼睛盯着外面那条黑黢黢的马路。
两辆黑色轿车从马路那头拐过来，车灯扫过码头围栏，在铁栅栏门上晃了一下。
门口那几个人立刻站了起来，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攥着枪把子。
等车停稳了，看清来的是谁，才又把枪收了回去。
高桥雄太从人群里跑出来，几步蹿到第一辆车后门边上，弯着腰拉开车门。
田中浩二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头罩了件黑色大衣。
他站在车边上，四下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不算舒展。
码头周围守着的人手不少，可他还是觉着不对劲。
最近这半个月，他们倭国人在租界和华界地界上出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先是铃木健介在北站码头被一锅端，接着渡边清在街上被人打死，再后来连虹口道场派出去的那帮人都没了音信。
巡捕房查来查去，最后都归到一个叫什么大圈帮的匪徒团伙头上。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普通匪徒，普通匪徒能有冲锋枪和手榴弹？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眼下这批货是南洋那边催了又催的，耽误不得。
“都安排好了？”田中浩二问。
高桥雄太躬了躬腰：“田中先生放心，码头四周都让人把守了，出口入口各放了十来个人，货场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弟兄。大圈帮的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往这儿凑。”
田中浩二没接这话。他往码头外面那条黑黢黢的马路上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码头里头那几盏昏黄的电石灯，灯底下好些地方照不到。
“再派人出去，沿着码头外围巡逻。发现可疑的人，不用请示，直接开枪。”
高桥雄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伊，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叫过来几个小头目，分派下去。
十几个人散出去，沿着码头围栏外面的巷子和街角来回转悠。
田中浩二这才挪了步子，往码头里头走。
高桥雄太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说：“船估计还有一个钟头到，这个点儿潮水正好，靠岸方便。货一卸下来就往仓库里搬，地方都腾好了。”
田中浩二嗯了一声，走到货场中间站定了。他看了看表，十点一刻。
同一时间。
离上海还有十几海里的大海上。
一艘铁壳货轮吃水很深。
船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货箱，拿粗绳子一道一道捆着。
船尾的烟囱冒出一股子黑烟，被海风扯成一条长线往后面飘。
船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矮个子，四十来岁，方脸膛，留着一撮仁丹胡，穿一件藏青色的倭国式短褂。
这是倭国人山本真，这批货的押船头目。
旁边站着个高个子洋人，三十出头，高鼻梁，一头棕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裹着一件厚呢子大衣，手里攥着个银酒壶。
这是英吉国人艾德华，这条船的船东代表，货有一半是他出的本钱。
山本真接过艾德华递来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辣得咧了咧嘴，把酒壶递回去。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灯塔，再走两个钟头就能看见吴淞口的灯了。”
山本真拿手往前方指了指，海面上黑漆漆一片。
“这条水道我走过十几回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不用担心风浪，这个季节海面稳得很。”
艾德华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眯着眼往前方看了看。
“这批货运到上海，能卖上不少价钱。”
山本真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卷，拿火柴点了，吸了一口。
“田中先生那边已经安排人在码头等着了。这回他亲自去盯，码头周围布置了不少人。前几回出的事你也听说了，好几个倭国商人都栽了，连货带人一块儿没的。田中先生这回谨慎得很，码头外面都派了巡逻的。”
艾德华哼了一声：“你们倭国人最近是有点背。不过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做生意的，货到了拿钱，别的一概不管。那个什么大圈帮，真那么厉害？”
山本真把烟头往海里一弹，烟头划了个弧线落进黑水里，嗤了一声灭了。
“厉害不厉害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田中先生这回带了五十多号人，长短枪都有，码头外面还有巡逻的。大圈帮那帮人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艾德华没再说什么，把酒壶摸出来又灌了一口。
山本真回头冲驾驶舱喊了一嗓子：“方向别偏！照着前方走！”
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应答，货轮调整了一下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