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桌上空空荡荡,连杯茶都没有。几个小帮派头目带来的礼品盒和信封搁在膝盖上,没人敢往桌上放。
唐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
“架子也太大了。把我们晾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连杯茶都不上。我唐虎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着过。不过是个分局局长,还真把自己当上海市长了。”
坐在角落里的王屠根和赵阿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谁也不敢接话。
苏老槐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到唐虎这番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唐老弟,稍安勿躁。李局长公务繁忙,让咱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人家年轻有为,日理万机,不像咱们这些闲人。你要是实在等不及,不妨去敲敲门,直接找李局长说道说道。以你唐虎在青帮的地位,李局长说不定会给你几分面子。”
这话说得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的针。表面上是劝唐虎别急,暗地里全是在激将,唐虎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找李少泽当面发火。你敢吗?
唐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苏老槐,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他不是傻子,听得出苏老槐在挑拨。
但今天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苏老槐这么一激,火气没往李少泽那边烧,反而全冲着苏老槐去了。
“苏老槐,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激我去触李少泽的霉头,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你这种伎俩,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省省吧。”
苏老槐微微一愣,没想到唐虎没往坑里跳,反倒把矛头对准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补救,萧断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萧断刀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紧攥成拳:“唐虎,注意你的言辞。槐公论辈分是你长辈,论资历比你入帮早了二十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槐公,是觉得我们洪帮没人了?”
唐虎撇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蔑视。他连正眼都没给萧断刀一个,转头对苏老槐说:“苏老槐,你的手下教得真好啊。一个红棍,敢对着堂主级别的老大指手画脚。你们洪帮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小的可以随便骂老的?”
江镇彪从唐虎身后站起来,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右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唐虎身侧。
江镇彪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面对萧断刀,气势上一丝不肯输:“萧断刀,你砍我这几刀,老子记着呢。别以为在警局里我就不敢动你。虎哥给你脸叫你一声萧断刀,不给你脸,你就是苏老槐养的一条狗。”
萧断刀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江镇彪,码头那晚跑得倒是快。腿瘸了就少说两句,别等出了警局大门再让我碰见你。”
“我怕你?有种现在就试试!”江镇彪往前逼了一步。
“试试就试试!”萧断刀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空气里像被点着了一根引线。
角落里的王屠根和赵阿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顾泉发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生怕等会儿打起来溅自己一身血。
苏老槐伸手按住了萧断刀的手臂,用拐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萧断刀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但攥紧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
“断刀,坐下。”苏老槐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警察局。不是码头,也不是堂口。李局长立的规矩你们忘了?在警局里动手,犯法的。”
唐虎听到最后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笑得弯下了腰,用手拍着桌子:“犯法?犯法!苏老槐,你说犯法?你一个洪帮堂主,手底下几十条人命,你跟我说犯法?真是笑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守法公民了?要不要给你颁个良民证?”
唐虎收了笑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直直地盯着苏老槐:“胆子越来越小了。我看你是真的老了。既然胆子小到这个地步,趁早退休养老得了。沪西这块地,胆子小的人活不长。”
苏老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老愧没有看唐虎,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回刺:“唐老弟说得对,我是老了。不过我要是没记错,季云卿季老爷子比我还大几岁。唐老弟说我老,那季老爷子岂不是更老?按唐老弟的说法,季老爷子也该退休养老了。”
唐虎的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唐虎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手指指着苏老槐,指尖几乎戳到了苏老槐的脸上:“苏老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老大相提并论!季爷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季爷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你不过是个洪帮沪西堂口的坐堂,论辈分你比季爷低了整整一辈!你这种人,给季爷提鞋都不配!”
苏老槐被指着鼻子骂,脸上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平静。缓缓站起来,拿起靠在扶手上的紫檀木拐杖拄稳了,对萧断刀说:“断刀,坐下。”
萧断刀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拳头,坐回椅子上。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江镇彪,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
唐虎见苏老槐不还嘴,心里的火反而发不出来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指着苏老槐的手指慢慢放下来,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虎胸口还在起伏,但不再说话了。
苏老槐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头上缓缓摩挲着。
角落里,王屠根、赵阿顺、顾泉发和其他几个小帮派头目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王屠根把膝盖上那个红色礼品盒抱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赵阿顺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像是能从鞋尖上看出花来。
顾泉发最聪明,刚才就已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现在整个人几乎贴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他们这些人,平时在沪西街面上也算有头有脸,手下几十号兄弟,走在路上也有人叫一声“大哥”。
但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对洪帮和青帮的两个堂主,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唐虎骂苏老槐,苏老槐怼唐虎,这两人再不对付,也都是能在上海滩排上号的人物,背后有青帮洪帮撑腰。
而他们这些小帮派,最大的家底也就是几十个兄弟几把砍刀,连枪都凑不齐两把。
顾泉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赵阿顺,压低声音说:“别抬头,别出声。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今天这个会,咱们能平平安安走出去就是烧高香了。”
赵阿顺点了点头,把脑袋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