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灵枢天痕 > 第30章 纹血祭坛

第30章 纹血祭坛

    翌日天不亮,两人便动了身。

    沈姑娘的毒,已经压住大半——她说,再有三日,便能拔净。可她已经等不及三日了:那帮人封了山,多耽搁一日,他们便多布一层网。

    「他们有据点,在山坳里。」她边走边道,「我这几个月,摸到过他们两处窝,都是空的——人走了,东西却搬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烧火棍都不剩。可这处不一样:我的人,是在这附近,跟他们交的手。他们的人,在这里,吃了亏。」

    她顿了一下:「吃了亏的地方,他们会守,不会弃。」

    秦逸点头。他没有接话——有些事,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她。

    两人贴着山根,绕了大半日,在午后,摸到了那片雾坳的外围。

    雾,比秦逸上回见的,淡了。

    上回,他隔着雾,只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谷底;这回近了,他才看清:那片“雾“,不是从谷底升上来的——是被人引上来的。谷底的地缝口,竖着几根石柱,柱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热气裹着水汽,顺着纹路,一股一股,往上升,在谷口汇成一片,凝而不散。像一道纱帘,把整座谷,遮在里头。

    「阵。」沈姑娘蹲在石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封谷的阵——把外头的气息遮住,也把里头的动静,捂死。」她顿了顿,「这不是土匪的手段。土匪占山,要的是吓住人;可这一手,是怕人看。」

    秦逸没有说话。他认出那些石柱上的纹路——粗看,是引气的纹;可有一两笔,走得很偏。他刻过纹,知道纹路这个东西,差一笔,就是另一回事。那偏出去的一两笔,像是活物的爪子,蜷在纹路深处,等人去喂。

    两人沿着谷缘,绕到地缝的西侧。那里,岩壁裂着一道口子,够一人侧身挤过——口子外头,挂着半截被踩断的藤蔓,断口是新的。

    「他们进出,走这里。」沈姑娘道,「我先进。你跟紧我,别出声。」

    她侧身挤进口子,秦逸跟在后面。裂缝起初极窄,越往里,越宽——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一空,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秦逸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腹空洞,高得望不见顶。穹顶的岩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整个洞,照成一片暗红。洞的中央,立着一座石坛,坛身乌黑,刻满阵纹——那纹路里,流动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人的脉搏。

    坛的四周,立着十几根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不。秦逸眯起眼,仔细看——那些柱上的人,大多已经不动了。他们低垂着头,身上没什么外伤,可衣襟齐着丹田的位置,都破着一个口子。口子边缘,黑得发亮。

    和尸村的人,一模一样。

    他一步一步,往坛前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他们不是猎户——衣着五花八门,有修士的袍子,有走货的短打,还有几个,穿着看不出出身的长衫。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裸露的皮肤上,都有纹。

    手腕上,缠着一道蛇形的青纹;颈侧,生着一片鳞状的印记;手背,浮着一道像叶脉一样的纹络;还有一个,半边脸上,从额角到下颌,横着一道天生的红纹,像火烙的疤。

    天生带纹的人。

    秦逸的目光,落在最近那具尸首上:那人的丹田伤口边缘,除了一道发黑的圆孔,还有一圈更细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肉,连根,剜走了。他忽然想起尸村那些猎户:他们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纹,横七竖八地躺在坝子上。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拖来这里的。没有纹的,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灭口便是;有纹的,才值得被绑上柱子,连血带魂,祭给这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秦逸的心,忽然跳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那道黑纹,安安静静地伏在那儿。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猎天才,攫灵力,把活人当炉鼎。

    原来炉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坛边,有七八个黑巾人,正在忙碌。两个站在坛前,守着坛心一炉暗红的火;其余几个,抬着一具刚绑来的人,往柱子上捆。那人还在挣,嘴里塞着东西,呜呜地叫——黑巾人捆好他,退开,另一个便上前,并指,在他丹田的位置,缓缓,画了一道什么。

    那人猛地一僵,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下去。柱上的阵纹,亮了一下——一道暗红的细线,顺着柱子,爬进坛身。

    秦逸的指节,攥得发白。

    沈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旁。她也看见了那一幕。她没有说话——可秦逸看见,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在抖。

    「是他们。」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他们。」

    她死死盯着坛前那个动手画纹的黑巾人,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我的那两个人……就是死在他们手里。我追了他们几个月,翻了三座山,死了两个人——原来,他们躲在这里,干这个。」

    「我接他们回来的时候,仵作验过尸。」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仵作说,人身上的伤,不是刀剑,不是兽咬——是从丹田里,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掏得干干净净,连血,都不肯多流一滴。」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沈姑娘,」秦逸压低声音,「你认得这坛?」

    「不认得。」她道,「可我认得那个画纹的手势。」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我查过他们几个月,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说法——他们不收钱财,不要地盘,只要一样东西:人身上天生的纹。」

    「天生带纹的人,一身的血和灵力,都系在那道纹上。」她一字一句道,「他们要的,就是把那道纹,连着人的精血灵力,一起,从活人身上,剜下来。」

    秦逸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起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隔着衣料,那道纹,温温的,像一条睡着的蛇。

    「沈姑娘,」他哑声道,「他们剜下来的纹……做什么用?」

    「不知道。」她道,「可你看那坛心。」

    秦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坛心那炉暗红的火,烧得很稳,不摇不晃,没有一丝烟气。可火苗的底端,连着坛身的阵纹——阵纹的另一头,顺着地面,一路蔓延,汇进洞壁的裂缝里。那裂缝深处,是更暗的红,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东西,正缓缓地,呼吸。

    「他们把纹血,喂给这坛。」她低声道,「坛,又喂给地底下那个东西。」

    秦逸的目光,顺着阵纹,落在坛基上:坛基的缝隙里,塞着几片碎骨,黑得发亮,像烧过多少年的柴。坛壁上的阵纹,深的那几道,已经磨得圆润——不是新刻的,是经年累月,一遍一遍,走出来的。这口锅,不是新砌的。它在这座山底下,烧了很多年了。

    话音未落,玉中,尘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极轻,极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字一字,挤出来:

    「……是它。」

    秦逸心头一震:「师父?」

    「这坛,这阵,这个取纹炼血的章法——」尘老道,「老夫,见过。万年前,老夫亲眼见过,它们拿这一模一样的章法,炼过一整座城的人。」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秦逸从未听过的疲惫,「老夫原以为,它们早死绝了。没想到,躲在这座山里,又养了这么大一口锅。」

    「幽殿。」秦逸低声道。

    尘老没有答话。过了很久,老人才轻轻道:

    「……嗯。是它们。错不了了。」

    洞中,那炉暗红的火,忽然跳了一下。坛前,一个黑巾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缓缓,转过头来——朝着秦逸他们藏身的岩影,看了过来。

    秦逸的呼吸,骤停。

    那人的目光,在岩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只看见一片寻常的暗影。可沈姑娘已经按住了他的肩,声音极低,极稳:

    「走。」

    两人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往那道裂缝退。秦逸的心,擂鼓一样,砸着胸腔。他一步一步,挪到裂缝口——正要侧身挤进去——

    脚下,咔嚓一声。

    他低头:脚边,一根枯骨,不知躺了多少年,被他踩断了一截。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来了客人,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