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坐在案后，胸口那一口气，吸得极深，半天没有吐出来。
驭民五术。
这四个字一出，堂上的空气都变了。
在这个时代，这四个字，是屠龙术。
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当着节度府的正堂，当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书童。
这个田稚，不简单。
这一次，唐舜站了起来，“先生请讲！”
田稚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堂口。
那里站着两个亲兵，手按刀柄，甲叶在光里泛着冷。
唐舜明白他的意思。
抬起手，往外摆了摆：
“都退下。”
亲兵退了出去。
门从外头掩上，只留一道缝。
堂上就剩了四个人。
一个节帅，一个谋士，一个游士，一个书童。
田稚这才开口：
“节帅莫怪在下说重话。”
“这五术，实在干系重大。”
唐舜点头，“我知道，此刻没有外人，先生但说无妨。”
“头一术，弱民。”
田稚伸出一根手指：
“民强则官弱，民弱则官强。”
“节帅的北庭，宗族、大户，连在一起，一家能拉出几百个丁。”
“这样的民，不弱。”
“他们抱成团，官府的话就得商量着说，官府下乡下村，律法规矩，不如他们的村长族长一句话。”
“他们散了架，官府的话才是话。”
“所以头一件事，是拆。”
“拆宗族，拆大户。”
“不准有族田，收归官有，一户一籍，直接对着衙门，私奴不许养，私兵不许有。”
唐舜的手，在案沿上轻轻一叩，田稚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七条，第一条禁私奴，第四条禁闭市。
已经是弱民的第一步。
“节帅门口那七条禁令，”田稚道，“其实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唐舜抬眼，看了这人一下。
“第二术，贫民。”
田稚伸出第二根手指：
“民贫则易使，民富则难制。”
“一个人兜里有三两银子，就敢跟里正讨价还价，兜里只有三个铜钱，就只敢低头领粮。”
“节帅，这里有一桩打架的事，在下得先说清楚。”
“节帅授田，是富民。”
“富民之后，就要贫民。”
“这两条，是相冲的。”
唐舜问：
“那先生的意思是，田不要授了？”
田稚摇头：
“田要授。”
“授田是恩，恩要让人看见。”
“可授了田，就得把别的地方收回来。”
“税不能轻，粮价万涨，工钱不能给得太足。”
“让百姓手里，永远差一点。”
“差一点，就得求官府。”
“求官府，就听话。”
唐舜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术，愚民。”
田稚伸出第三根手指：
“民愚则易治。”
“不办学，不许游士讲学，不许在坊间议论官府。”
“消息只从衙门里出，律令只讲给里正听。”
“只留一种声音。”
“百姓知道的越少，怕的越多，怕的越多，就越听话。”
唐舜没有打断。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愚民的法子，跟不上节奏。
唐舜笑着问：
“先生自己就是游士。”
“游学天下，走州过府，讲学论政。”
“若天下人都愚了，先生这样的人，也就没了。”
田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所以在下，不做民，做官。”
似乎也有些道理……
“第四术，辱民。”
田稚伸出第四根手指：
“民辱则畏官。”
“见官必跪，庶民不许穿绸，不许骑马，不许用官器。”
“让百姓觉得自己低。”
“人一旦觉得自己卑贱，就不敢抬头。”
“不敢抬头，就不敢想。”
堂上没有声音。
唐舜的手，按在案上。
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
兴许法子太过粗暴，但万变不离其宗。
“第五术，疲民。”
田稚伸出第五根手指：
“民疲则无暇生事。”
“常年给他们活干，修城，挖渠，做工，操练。”
“让他们一天到晚累得倒头就睡。”
“闲则生事，忙则安分。”
“节帅一日三操，其实已经是在做这件事了。”
“只是节帅操的是兵，不是民。”
五根手指，都伸出来了。
田稚把它们收拢，握成一只拳：
“这五术，不是五个法子。”
“是一条绳上的五股。”
“抽一股，绳子就松。”
“五股一齐抽紧，人才动不了。”
堂上静了很久。
唐舜将手背负在身后。
这一套话，他听得懂，也明白，不论哪个时代，都是这么做的。
一味宽仁，一味纵容，讲仁政，讲宽宥，讲养民。
讲上十年，可能一场仗就打回原形。
“先生以为……”
唐舜抬起眼：
“这五术，能富镇强兵？”
田稚把拳头松开。
“节帅问得好。”
“这五术，用十年，北庭可强。”
“当然。”
“用二十年，北庭必乱。”
唐舜问：
“为何？”
“民弱，则国无可用之兵。”
“民贫，则国无可用之财。”
“民愚，则国无可用之人。”
“民辱，则国无可用之气。”
“民疲，则国无可用之力。”
田稚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千年以前，商君以此强大秦，秦二世而亡。”
“所以这五术，是药，不是饭。”
“用一回，能救命。”
“用一辈子，会要命。”
唐舜听到这里，才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在卖弄。
是在把一副药，连方子带毒性，一并摊在案上。
让你自己看着办。
唐舜绕过案几，走到堂中，站到田稚面前。
两个人，隔了三步。
“先生这套法子，我不敢全用。”
“可也不敢不用。”
“北庭这摊子，若只靠一个仁字，撑不过明年春天。”
“先生有这样的本事，何必往南楚去？”
唐舜伸出橄榄枝：
“不如留下来。”
“北庭虽穷，五州一镇，也够先生施展。”
田稚轻轻一笑，却没有开口。
开口的是那个书童。
那孩子跑两步站到田稚身后，脖子一挺：
“不行！我们还要去南楚求官！”
唐舜问了一句：
“求官？”
书童道：
“我家家主去求签。”
“连续十年，签文都是那一句话。”
“我家少爷，显贵在南，日后，可为南国宰执！”
这话说得又急又响。
田稚没有拦他，只是拱了拱手：
“节帅，留，就不必了。”
“在下见节帅一片为民之心，心中感佩。”
“不忍节帅后续为难，特意前来告知。”
“却无停留之意。”
唐舜站在堂中，一时没有话。
特意前来告知。
不忍节帅后续为难。
原来这个人，觉得他是在教自己。
唐舜一阵无语。
想来也是。
一个素不相识的游士，闯进节度府，指着谋士骂，又把五术连皮带骨摊出来。
若只为求官，何必先骂这一场。
田稚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
“节帅，告辞！”
唐舜抬手：
“先生且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南楚路远，不必急在一时。”
“在节度府多住几日，让北庭的将校也见见先生。”
“也算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书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些，却还是硬：
“住不得，我们的盘缠，本就不够。”
“勉强能到南楚。”
“而且，两个月之内，要走到广陵，时间不多了。”
唐舜看着他，又看了看田稚。
半晌，道：
“既然如此，那便不多留了。”
转过头，吩咐堂外：
“来人，给他们送上一些盘缠，再上一道路引。”
“先生慢走。”
外头的亲兵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书吏捧着两只木匣进来。
一匣黄金，二十两。
一匣绢，两匹。
一道公文，正是路引。
唐舜道：
“路上用。”
“不够，就住驿站，报北庭节度府的名号，大乾境内，总还是管用的。”
田稚看着那两只匣子，看了好一会儿，长长一揖，揖到底：
“节帅厚意，在下记下了。”
“他日在南，若闻北庭有事，在下必有回音。”
说完，转身。
青布袍子在门槛上掠了一下，就出去了。
书童抱着匣子，跟着跑出去，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只剩下两个人。
唐舜站在堂中，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
“贾先生。”
唐舜没有回头：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贾羽立在下首，想了一会儿。
只说了四个字：
“治国之才。”
唐舜转过身来：
“我想留住此人，先生可有法子？”
贾羽袖手站着，眼睛垂着，像是在算一件难算的账。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拱手：“或许，道半会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