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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孰轻孰重

    车子驶入江市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厦海没有回医馆,而是让周成把车直接开到了小旅馆门口。他和周青道了别,又叮嘱周成先别急着回村,在江市歇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走。周成满口答应,目送着厦海上了楼,才把车倒出去。

    厦海推开房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他反手关上门,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倒在床上。

    床垫很硬,硬得让他的脊背和肋骨都隐隐作痛。可这种痛反而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个淡淡的太极图纹。

    纹路还在。

    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块石头贴身带着,掌心的太极图总是温温的,像按着一颗跳动的小心脏。尤其是深夜修炼的时候,只要他心中默念一句“太上道德天尊保佑”,整个人就能立刻被拉入那片灵气充裕的小天地中,像回家一样。

    可现在,那里空了。

    他试着唤了几次。

    “太上道德天尊保佑。”

    没有反应。

    “太上道德天尊保佑。”

    还是没有。

    房间依旧是房间,床依旧是床。空气里只有旧木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没有药香,没有灵气,没有那三百丈药圃。

    厦海慢慢放下手,盯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石头不在身边,我就进不了空间。”

    这个结果,他在黑风林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那块石头,是他从桥洞里爬出来的根。

    是他从一个死人一样的流浪汉,变成“厦神医”的全部底气。

    现在,他把底气留在了苍梧山深处,去镇压一村子人赖以活命的土地。

    “不后悔。”他对着天花板说。

    可说完,他苦笑了一下。

    他确实不后悔。但他也清楚,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

    “还好,我的修为还在。”他慢慢坐起身。

    从黑风坳回来的路上,他就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并没有因为石头的离开而停滞。清静经早就根植在他的意识深处,即使没有空间的加持,他依然可以修炼。只不过,速度会比以前慢很多。

    “慢就慢吧。还能修就好。”

    他盘膝坐好,闭目入定。

    这一夜,他没有强练,只是安安静静地吐纳。真气在经脉中缓慢而有力地运转着,像一条退了水的大河,虽然气势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

    第二天起来,厦海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步行回到医馆。

    林小雨见他回来,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又是气又是笑地说:“你还知道回来!这次连个消息都不发,一走就是好多天。你干脆别回来了!”

    “回来了。”厦海笑着说。

    “瘦了。”林小雨上下打量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还黑了。你去哪了?山里?怎么搞得跟野人一样。”

    “去了趟苍梧山,给人看病。”厦海轻描淡写。

    “什么病啊,要你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听王哥说,那边山路难走得很。”

    “那边的人来请的,病得厉害。不去不行。”

    林小雨还想再问,但看到厦海脸上那层掩不住的倦色,到底没忍心继续。她把厦海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热饭。

    厦海坐在诊室里,看着熟悉的一切:药柜、诊床、屏风、窗外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老槐树。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医馆,就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根。无论他走多远,回来坐在这里,心里就安定了。

    “石头不在身边,就先把日子过好。”他心想。

    ---

    接下来的日子,厦海过得很规律。

    他没有再出远门,每天在医馆里坐诊,晚上回到旅馆修炼。没有灵泉水和灵药辅助,修炼速度确实慢了不少,但他的心境却出奇地平静。

    也许是经历了黑风林里那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对力量的渴求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焦躁。以前总想着更快、更强、赶快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现在,他更愿意一步一步来,把每一条经脉都打磨通透,把每一缕真气都炼得纯净如水。

    这种平和的心态,反倒让他的修炼有了一种水到渠成的味道。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他照例在旅馆房间里打坐。

    忽然,丹田中的气旋轻轻一跳。

    一股极温润的暖流从尾闾升起,经命门、夹脊、玉枕,直上头顶。然后顺任脉而下,过鹊桥,回丹田,完成了一个极圆满的小周天。

    厦海浑身一震。

    他感到自己体内那几处顽固的暗伤,正在这股暖流中慢慢软化,像冰块被春水一点点化开。

    “这是……”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惊喜。

    “这是要突破了!”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闭目敛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暖流上。

    这一次,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拼命催动真气去冲关。相反,他只是静静地观察,静静地感受,让那股暖流自己去寻路,自己去破障。

    清静经中说过,修为到一定火候,突破不再是“冲”,而是“化”。像春天的雪,暖风一吹,自然就化了。

    他体内的第十二层禁锢,就在这股暖流中,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轰——”

    一股浩然的真气从丹田中奔涌而出,如长江破堤,一路冲刷着经脉中的旧伤和阻滞。所过之处,旧伤如雪消融,经脉如泉复流。他整个人像泡进了一口温热的灵泉之中,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

    他突破了。

    炼气八重。

    厦海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房间里依旧昏暗,窗帘依旧拉着。可他的世界,却像被人点亮了一盏大灯。目之所及,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他能看见墙角那只蜘蛛最细的那条腿,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翻书,能闻到楼下小店里飘上来的葱花味。

    “八重了。”他喃喃道。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个太极图纹,竟然比之前更亮了一些。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远在苍梧山的那块石头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是感应到它的位置,而是感应到它还在。还在镇压着那棵老槐树下的东西。还在等他。

    “等着我。”他低声说。

    然后,他试着运转清静经,将神识向体外放去。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周空气中漂浮着的一层极淡极淡的灵气。那些灵气很稀薄,和空间里浓郁的药香灵气不能比。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

    这是江市自然散逸的天地灵气。极其微薄,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像久旱的人发现了一口浅井。

    “原来,以前我从空间里吸收灵气,却忽略了外界也有灵气。只是太少了,少得让人懒得去感知。”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没了空间,反倒逼着我学会了从天地间吸纳灵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蟹壳青,几颗残星还挂在半空,像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厦海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缓缓吐纳着,只觉连这口空气里,也有一丝极微薄的灵气,正顺着呼吸钻进他体内。

    “这就是红尘中的修行吗?”他心想。

    “也好。”

    ---

    半个月后,厦海的伤基本好了。

    他的精神状态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脸色红润了许多,走路时步态轻盈,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了一遍。林小雨说他“像换了个人”。

    “有吗?”厦海笑了笑。

    “有。”林小雨认真地点头,“你刚回来那阵,像从坟里爬出来的。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那得谢谢周大娘的排骨汤。”

    “何止排骨汤,你现在可是城北一宝了。连街口卖菜的大娘都知道,你前阵子去山里给一村子人看了病,回来以后就更神了。”

    厦海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去黑风坳的事,是周成跟人讲的。周成这人嘴巴不严,但心不坏。他把厦海在黑风坳的事迹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什么“孤身入林”、“血镇邪物”、“救了全村”。搞得现在城北一些老人见了厦海,竟会拉着他的手喊“活菩萨”。

    他不喜欢这些虚名。

    可有了虚名,医馆也更好做了。

    近半个月来,医馆除了普通病人,多了不少从外地赶来的。有被顽疾折磨多年的,有在医院被判了“没治”的,还有一些纯粹是慕名来求“养生”的。厦海一一接诊,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如实相告。人虽多,却比从前要从容许多。

    林小雨也慢慢能独当一面了。

    厦海把一些常见病的方子教给她,又手把手教她针灸。这姑娘肯吃苦,学起来极快。才几个月,经她独立看诊的病人已经不少,而且效果都还不错。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把医馆撑起来。”厦海对她说。

    “你又要去哪儿?”林小雨顿时警惕起来。

    “别紧张,暂时不走。”厦海笑,“只是说以后。”

    林小雨哼了一声:“你这个人,每次说‘以后’,都是马上就要走了。上回也是,说‘研究病例’,隔天就去了黑风坳。”

    厦海没再解释。

    他确实没打算马上走。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那天夜里,厦海盘膝坐在房中,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丹田深处。

    炼气八重之后,他的神识强了许多。此刻,他将神识缓缓外放,如千丝万缕的细线,向着城南的方向探去。

    他“看”到了九爷的会所。

    “看”到了韩松。

    “看”到了城南已经变得冷清了很多的药材市场。

    然后,他将神识收回,又向城北探去。

    他“看”到了赵天德,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线装书。赵天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虚空望了望,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厦海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两个人都还安分。”他心想。

    江市这盘棋,已经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他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修炼上。

    炼气八重,离九重还有一步。而九重之上,就是筑基。

    他知道,只有筑基,才有资格再进苍梧山,去彻底解决那棵老槐树下的东西,去取回自己的石头,去追寻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又开始了一夜的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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