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清抽出腰间折扇,视线落在扇骨上那一抹还未擦净的血迹上,眼底哀色一闪而过: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这几年谢陈两家相互使的绊子还少吗?有多少兄弟是真的死于任务?”
“陈墨清,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改变宗门里的那些恶心规则,你会怎么做?”
陈墨清一怔,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陈雨桐:
“改变规则么?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站在阳光里,再也不用去违心地杀一些无辜人啊,这样不好么?”
“好啊,但是怎么可能,黄泉都几百年了,不是没有大乱过,结果还不是这样。”
“那如果,有那千分之一的机会,陈墨清,你会去尝试吗?”
陈雨桐追问道。
陈墨清心里并不信有人能做到,不是猜测,而是他曾经真真切切地看过本家的族史,所有试图反抗宗门的人,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那一日,族老带着他们一群人去看了反叛者的下场。那是一处位于宗门最深处、从不让人轻易靠近的山谷。
至今想起那件事,他依旧会感到恐惧,不,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无力。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被钉在石壁之上,尚存一丝气息的男子,无声地求自己杀了他。
当时他被吓得腿软,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之上,整个山谷之内,有还活着的人,但更多的却是钉在石壁之上的累累白骨……
他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记忆甩开,手中的折扇被他下意识地捏紧。
抬眸之际,他撞上陈雨桐看向自己的目光,眼里的希冀光芒,烫得他不知怎么开口。
难道要自己亲口告诉她,别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能活一日算一日吗?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陈雨桐眼中刚亮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绝望得如同溺水之人失去了最后一块浮木。
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在心底,他只想要这双漂亮的眼眸永远有光,既如此,她想做,他便陪着。
是自己的懦弱,让他无法对陈雨桐坦白,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已心动,且为了让她能活着走出训练营,他用了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更不敢说未来能给她一个家,毕竟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陈家的一支不起眼的旁支罢了。
如果能陪在她身边,做一些她想做的事,也是值得庆幸的吧。
许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手,将陈雨桐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一字字地缓缓说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丝机会,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去一试,毕竟现在活着和死也没啥区别。”
他看着陈雨桐因自己的话再一次亮起的眼眸,嘴角不由得上扬。万一失败,大不了提前了结自己。
“雨桐,是不是燃渊大哥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陈雨桐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倒也没有,只是很想知道为自己活,是什么感觉罢了。”
“雨桐,你看上去很相信燃渊大哥,是因为你们是在一个训练营的关系吗?”
“燃渊大哥虽然在蛊巢救过我,可之后并没太多交际,而且他只和暮哥一起,这次遇到我也挺意外的。”
陈墨清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蛊巢训练营里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谢燃渊这个人实力不错,可行事乖张,这次出手未必没有目的,自己还是得多留意,若对方想要伤害雨桐,那就别怪自己手黑。
“嗯,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快下山吧,等离开安和镇,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雨桐看向山顶上还隐隐透着光的道观:
“之后,我们还能来这里看看那个孩子吗?”
“等过些年吧,不然,不仅我俩会有危险,还可能连累救我们的燃渊大哥和那个孩子。”
“那就听你的,我们走吧。”
陈墨清二人下山后,没有回安和镇,直接绕去了闵城。
另一边,谢燃渊解决了陈墨清他们的事后,连夜回了景城,随意找了一间客栈入住。
上房之内,他坐在桌旁,活动了下有些酸胀的手腕,让来送水的小二又送了一碟花生、一盘拌豆腐和一壶清酒。
他一手把玩绕指柔,一手举杯自斟自饮:
“墨清,雨桐,这辈子大哥带你们好好活。”
放下酒杯,他夹起一块拌豆腐送入口中,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
“这玩意到底有啥好吃的,小暮这家伙也是奇怪,为啥这么喜欢吃豆腐,几乎每次一有机会,他必点这道菜。”
叩门声起,三短三长。
谢燃渊扬了扬眉梢,抬眸看向房门的方向:
“进。”
门快速开合间,一个身材娇小的蓝衣女子单膝跪在他面前,恭敬地说道:
“主子,这是我们目前能查到的所有关于广陵道李家的消息。”
谢燃渊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在桌面轻敲了几下,垂眸看着跪地的女子:
“跟着司徒训练的人,这批合格的有几个?”
“回主子,这批合格的有六男三女,您准备如何安排他们的去处?”
谢燃渊声音淡淡,淡漠到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情绪,语气里透着令人心悸的凉薄:
“你,很想知道他们的去处?”
蓝衣女子身子猛地一僵,原本的单膝跪地姿势,霎时变成了双膝跪地,她额头触地,声音打着颤:
“是属下逾越,请主子惩罚。”
他目光越来越冷,直到对方又一滴冷汗掉落在地板上之时,他才移开了视线,一声冷哼从喉间溢出:
“蓝蝶,我送你去司徒那边训练,让他把你的胆子练出来。”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再犯的话我也不罚你,当年我从哪里把你买出来的,就把你再卖回哪里去。”
“广陵道的事交给黄驹,你去司徒那边待着,等之后另有安排。”
蓝蝶下颌线越绷越紧,指尖动了又动,却不敢用力,生怕在地板上留下抓痕:
“是,属下领命,另外有一批青铜碎片已送往江城。”
她见谢燃渊并不说话,只得磕了个头,快速离去。
谢燃渊见人离开,这才打开信封,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果然和上辈子一样,有人要对李家出手了。
他将书信塞回信封,内力直接自掌心涌出,指尖包裹住信封,瞬间将其化为齑粉。
他缓缓起身,和衣躺上了床,闭目休息前,低声呢喃了一句:
“李玉怀,这辈子,我给你一条活路,但你千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