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寂静。
韩秋放下茶盏，瞥了那矮个子倭人一眼。
纪田宗平站在席间，满脸得意，殊不知自己刚刚话在众人眼中就像是跳梁小丑。
周围一圈人表情各异。
有几个本地士绅面露不悦，却只是低着头喝酒，没有人开口反驳。
还有几位明显是常跟倭人做买卖的商贾，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
“纪田公子博学多才，果然见多识广。”
“可不是嘛，人家远道而来都把我们老祖宗的东西研究透了，惭愧惭愧。”
韩秋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家伙，人家骑你脸上说五言诗是他们发明的，你不但不吭声，还帮着捧场？
安书颜坐在他右侧，柳眉紧蹙，压低声音道：“这倭人信口雌黄，满口胡言。”
“五言诗自汉代兴起，《古诗十九首》流传至今，怎成了他们那边的？在座这么多读书人，竟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别急，先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韩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就不相信满座自诩文士的家伙，能放任一个倭人信口雌黄。
要是这样，那明州读书人圈子怕是早就臭了。
安书颜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严瑶却猛的站起身来。
“荒谬，简直狗屁不通。”
话落，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纪田宗平也循声望去，落在严瑶脸上，随即顿了一顿。
严瑶一身白色雅衣，人又生得白净清丽，在一群粗布长衫的士子当中，自然是格外扎眼的。
原本就注意到了严瑶的一些人，此刻更加好奇了。
怎么会有女子来到这里？
而且还是两个，左右坐在一个年轻人身边。
“这位姑娘，何出此言？”纪田宗平笑了笑，语气客客气气的。
但那双眼睛落在严瑶脸上，却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明州各地他转遍了风雅之地，可也未见过如此清丽脱俗的美人。
不愧是盛产美人的东方啊！
临江园的东道主姓顾，名端甫，是明州本地有名的大儒，也是今日文会的主持者。
他见严瑶突然起身，皱起眉头，开口道：“这位姑娘，今日文会乃宾朋论学之所，客人讲出自家见解，你若不认同，可以平心讨论，何必骤加恶名？”
看似是站出来说公道话。
但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一个女人，在这种场合插什么嘴。
旁边几个跟纪田宗平走得近的本地读书人也跟着帮腔。
一个圆脸的中年文士笑呵呵道：“这位姑娘莫急，纪田公子熟读我大禹百家经义，乃不可能多的大才，在场的许多人都未必赶得上，先听听人家的道理也不迟嘛。”
“呵呵！一句狗屁不通的话，你们还奉为道理？”
严瑶毫不客气怼到。
韩秋轻咳一声，属实没想到一向沉默不怎么说话的严姑娘，在这种场合竟然是个小辣椒。
之前在鼎阳的时候就听王彦卿提到过，严大人家的姑娘是个非常较真的人。
尤其是在史书求解上，一个小的偏差出处都能与人论上半天。
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姑娘啊！
然而，人群中却又站出一个瘦高个书生，附和刚才那人的话，道：“海舶往来，自有中土未闻之学。倭国虽小，未必没有自家传承，姑娘何必急着下判断。”
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严瑶，但也没敢说得太难听。
毕竟这是文会，当众辱骂女子传出去不好听。
况且他们摸不清严瑶三人的来历，万一是哪个大户家出来游学的，得罪了也不好收场。
纪田宗平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更在意的是面前这个敢站出来的漂亮姑娘。
说实话在明州城这么久，这帮本地佬一个个都把他当祖宗供着。
还真没有人轻易驳自己的面子。
“在下纪田宗平，肥前藩人氏。”他朝严瑶拱了拱手，笑得格外殷勤，“敢问姑娘芳姓？今日随哪位先生赴会？”
૮₍ ˊ ᵔ ˋ₎ა严瑶淡漠吐出三字：“严清照......”
韩秋：『What？？？』
安书颜：『(≧▽≦*)哈哈哈哈，笑死了.....这不是沈姐姐的名字么。没记错的话，韩大人之前自称沈秋......』
好家伙，一个偷了沈清照的姓氏，另一个干脆直接投了名字。
安书颜强绷着脸才勉强没笑出来。
韩秋表情怪怪，抬眸看了眼严瑶，对方却给了自己一个大白眼。
“原来是严姑娘。”纪田宗平念了一遍，又往韩秋和安书颜这边扫了一眼，“在下适才所言，并非妄语。我倭国上古歌谣，早于汉地便有五言之节律，此事在我倭国典籍中有载。姑娘若不信，不妨说说你的道理。”
严瑶直截了当道：“你说五言诗起源于倭国，证据何在？”
“证据？”纪田宗平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书卷，在空中晃了晃，“这是我倭国古歌选集，其中所载歌谣，年代远在贵国汉代之前。这些歌谣的节奏，便是五字一断。”
“那我问你.....”严瑶盯着他手里的书册，“你说仰慕汉诗，又说汉诗得自倭歌。这两件事，两句话，不觉得矛盾吗？”
纪田宗平一愣。
“姑娘有点狭义了，有道是.....学问不分疆界。”他笑着绕开了问题。
“呵呵！但共享与冒认祖源可不是一回事。”严瑶不给他滑头的机会，“你手里那本册子，是倭国古歌的原文，还是翻成汉文之后的版本？”
纪田宗平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自然是古歌原文，后由通晓汉文的学者译成五字。”
“既然要译成五字，说明译的人本身已经熟悉五言诗的格式。”
严瑶不紧不慢道：“你拿一本译成五言的册子，反过来说五言诗起源于倭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此话一出，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纪田宗平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这老者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倭国长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岁。
他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此刻起身，整个园子的气氛都变了变。
“老朽藤田次郎，随纪田公子一行游学至此。”老者的汉话说得比纪田宗平还要流利，咬字清晰，语调沉稳，“方才这位严姑娘所言，有几分道理。”
他朝严瑶点了点头，算是一种礼节性的认可。
“不过，口说无凭，空口白牙地议论，谁也说服不了谁。”藤田次郎环视一周，“文会本就是诸君交流学问之所。老朽有个提议......既然要辩，便定下一个论题，以五言诗之源为主，七言诗之变为旁证，双方取篇章共读，逐条印证。”
“如何？”
顾端甫叹口气，开口道：“藤田先生所言甚善。文会论学，本就该有章法。”
几个帮腔的也跟着点头，有人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喊了一声【好】
严瑶转头看了韩秋一眼。
韩秋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大姑娘都已经站出来抛头露脸，自己肯定得狠狠力挺。
严瑶回过身，直视藤田次郎：“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姑娘请讲。”
“你们倭国有自己的诗篇，既然要读，就读完整篇。不许只挑几句断章取义，否则就是纯粹浪费时间，故意引人歧义。”
藤田次郎微笑道：“自然。”
......
辩论正式开始。
藤田次郎从纪田宗平手中接过那册诗选，翻开第一页，朗声念了一首。
那是一首倭国古歌的汉译版，五言八句，写的是海边渔人出海之事。
用词质朴，韵脚工整，乍一听确实有几分汉魏古诗的味道。
“此歌在我倭国流传已久，年代远在贵国汉代之前。”藤田次郎合上册子，“老朽不才，此册由我亲自译写。若诸位有疑，可以逐句来议。”
安书颜这时也站了起来。
“既是你译的，我想请问，原歌是什么语言？”
“这.....当然是倭语。”
（欠一章，明天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