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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储位之困

    篇七储位与托孤(643—649)

    第一节太子谋反——东宫酒宴上的密语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长安的夜里起了一层看不见的雾。齐州的消息传到京师那天,朝堂上人人自危。

    齐王李祐,太宗的第五子,在他的封地上举兵反了。

    反的理由荒唐得很——他被他舅舅阴弘智撺掇着养死士,又被身边的宵小撺掇着杀长史,闹到最后,索性扯了旗。

    从扯旗到败亡,不过月余。可是这面小小的旗,抖落了长安城里一场更大的风。东宫的酒宴摆在深夜。

    太子李承乾屏退了宫人,殿里只留下几个人。汉王李元昌,是皇帝的亲弟弟,太子的亲叔叔。

    驸马都尉杜荷,杜如晦的儿子,娶的是城阳公主。还有一位,坐得离太子最近。

    陈国公侯君集,当朝吏部尚书,凌烟阁上排名十七的大功臣。酒过三巡,灯花爆了一声。太子先举盏。“诸君满饮此盏。”

    “饮了此盏,我们就不是君臣,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几个人把盏中酒一饮而尽。

    汉王元昌的脸上泛着酒气:“太子,事成之后,可得兑现。”“什么?”“你答应我的那件乐器——琵琶。”

    “还有琵琶边上的那个乐伎。”满座低低地笑。太子也笑,笑着笑着,笑声冷了。“叔叔放心。”

    “事成之后,莫说一个乐伎,这长安,我们分了它。”只有侯君集没有笑。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双手,在灯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是一双久经战阵的手。“诸位看过我这双手吗?”“当年高昌城下,我提这双手,替陛下取了一国。”“如今——”

    他停住,把手往太子面前一伸。“这双手,当为殿下用之。”

    他的女婿贺兰楚石在东宫当差,一来二去,岳丈的怨气,全倒进了太子的耳朵里。

    “太子。”侯君集终于开口,“可知道当年玄武门的故事?”殿中霎时一静。那是本朝最辉煌、也最不能明言的一页。

    太宗皇帝当年也是秦王,也是次子,也是被逼到了墙角——然后一箭,射出了一个贞观。侯君集的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能做的,殿下如何做不得?”太子盯着他,很久,端起了第二盏酒。“好。”谋议就这样定了。

    杜荷献策:让太子诈称暴疾,危笃必至,陛下必亲临探视,那时据机而作。汉王元昌主张:直接举兵,杀进西内。

    “我东宫西墙,离大内不过二十步。”太子冷冷地说,“举手之劳。”“齐王祐在齐州反,隔着一千里,算什么东西。”

    是的,谋反的话,说得像约一场马球。李承乾今年二十四岁。

    他八岁立为太子,监过国,领过讼,太宗出征时坐镇长安,措置得井井有条。那时候满朝都说,储君有人主之量。

    太宗给东宫配的老师,都是一等一的名臣——于志宁、李纲、张玄素、孔颖达,十个师傅,个个敢谏。

    张玄素谏得最狠,太子私役工匠、修苑固,他上疏直比桀纣。太子火了,派刺客去张玄素家。

    刀没有落下——刺客到了张府,看见那个六七十岁的老臣,灯下还在写谏章。刺客握着刀,站了半夜,走了。

    老师谏一步,太子退一步;老师进一步,太子逆一步。谏章越堆越高,父子之间的那堵墙,也越砌越高。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腿开始。一场足疾,落下了终身跛行。跛了之后,太子渐渐变了。他怕人看他的腿,怕人提他的腿,怕得心都拧了。

    此后他开始装。上朝路上端着储君的仪态,回到东宫就换了一副面孔——饮酒无度,通宵达旦。

    他甚至戏弄自己的老师,在墙上画师父的像,拿纸团当箭靶。他以为瞒得住。瞒不住的,是东宫里另一桩一桩的荒唐。

    他迷突厥语,穿突厥衣,学突厥人的样子编发左衽。

    他让属官们围着一顶穹帐落座,自己扮作可汗,割羊肉、饮酪浆,说突厥话,行突厥礼。

    属官们陪着笑,笑得脊背发凉——储君玩这些,是要玩出祸来的。还有更出格的。

    他忽然对左右说:“我扮作可汗死了,你们来哭丧。”属官们面面相觑,只好假哭。哭得像的,赏;不哭的,罚。

    哭着哭着,太子忽然坐起来大笑。“等哪天我有了天下,我带数万骑到金城西边打猎,解发披羊裘,投奔李思摩帐下——”

    “到时候看你们哭不哭!”一个储君,说要去做突厥人。东宫属官把这话捂在怀里,谁也不敢往外递。

    太宗不知道,太宗只是觉得儿子像自己,能干,果决。知道的是魏王李泰。

    李泰在魏王府里,养了一府的文士,编一部大书,《括地志》。

    书成之日,天下震动,太宗赏赐如山,给魏王府的月钱,一度竟超过了东宫。东宫属官怏怏,太子怏怏。

    “父皇这是要换人。”李承乾对亲信说。“泰哥儿步步紧逼,本宫步步等死。”他甚至豢养了刺客。

    张师政、纥干承基,都是东宫里亡命之徒出身的好手,专为他办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刺谁?魏王府的方向,太子望过很多次。

    只是泰府护卫森严,李泰又深居简出,一直没能下手。刀没递出去,怨气就一天深过一天。他还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东宫有个乐童,叫称心,眉目如画,善解人意,太子宠他。太宗闻之大怒,把称心收了,杀了。太子不敢怨父亲,恨透了告密的人。

    他在东宫里辟了一间静室,立起称心的像,早晚祭奠,徘徊涕泣。一副牌位陪着他,把一颗心祭得越来越冷。

    就在这个春天,齐州传来消息——齐王李祐反了。齐王很快败了,锁进囚车,押赴京师。

    朝廷审案,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个叫纥干承基的人。纥干承基,东宫卫士,与齐王案有牵连,下狱,论死。

    他在狱中熬了几天,眼看着同案的人一个一个被点名。轮到他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死到临头,人什么都敢说。

    他给主审官递上一句话。“小人有一条命,也想换个活法。”“东宫的事,我全知道。”“告谁?”“告当朝太子。”

    一页纸,连夜递进了太极宫。再往后的几天,长安人看见禁军开了东宫。

    甲士列队而入,封府库,收图书,把一间一间殿室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呈了上去。

    兵器、甲胄、盟书的残页,还有那间挂着称心画像的静室。还有太子的亲笔——写给汉王、写给杜荷、写给侯君集的密信。

    每一样,都在纸页上钉死了“谋反”两个字。东宫的属官们跪在宫门外,一跪一整天。

    他们劝过,谏过,挨过骂,也挨过打,可谁也没敢把太子往死路上劝——

    如今路走到了头,回不去了。

    第二节爱之害之——杀子传弟

    太宗是在两仪殿看到那页纸的。看完,他把纸慢慢折起来,又慢慢展开,又折起。

    这位六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天可汗,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东宫的事,他不是没有耳闻。

    可是“谋反”两个字,还是像两根针,一根扎进眼里,一根扎进心里。承乾。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儿子,是他寄予了整个贞观未来的储君。太宗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诏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会同大理寺、中书门下,参鞫东宫一案。审讯的结果很快上来:谋反是实。

    同谋的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都是熟人。汉王元昌,御弟。杜荷,功臣之子,皇家驸马。侯君集,凌烟阁功臣。

    人证是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功臣的门,被自家女婿捅开了。太宗坐在御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侍臣听见他说了一句:“朕三子一弟,所为如是。”三子:承乾、泰、祐。一弟:元昌。“朕的心,诚然无聊赖。”

    “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是帝王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了。接下来,就是那个父子相对的场面。

    承乾谋反事泄,李泰的机会来了。这几年的魏王府,车马盈门。

    王府里设了文学馆,招揽天下的文士,编一部五百五十卷的大书——《括地志》。

    苏勖为他谋划:自古贤王都招宾客,魏王修书养士,天下贤名自然日盛。书成之日,天下震动,太宗赏赐如山。

    给魏王府的月料,一度竟超过了东宫。柴令武、房遗爱这些驸马都尉,整日在魏王府走动。

    驸马们聚在一处,谈的不是诗文,是风向。“东宫失圣意久矣。”“魏王仪表堂堂,礼贤下士——天下归心,归的是哪家?”

    话不说破,人人心里都有数。李泰腰腹洪大,行动不便,太宗特许他乘小舆入宫——一个儿子坐轿子进父亲寝殿,本朝没有第二例。

    品秩超过了太子,月料超过了太子,恩宠超过了太子。有一年,太宗甚至下敕,让魏王徙居武德殿。

    武德殿在东宫之西、大内之东——离御座,只隔一道垣墙。这是当年元吉住过的地方。敕书未下,魏征听说了,连夜上疏。

    “陛下爱魏王,宜使安处其位。”“武德殿近在宫城,人来人往,物议纷纷——”“爱之适所以害之。”

    太宗看了奏疏,停了那道敕。可是“武德殿”三个字,已经足够东宫喝一壶的了。储君未废,宠子先赏了一座挨着御座的殿。

    天下人怎么想?太子怎么想?全长安都看得出,魏王是要动的。而李泰对自己的父亲,有一番极其动人的表白。

    那天,太宗又提起立储的心事,说起承乾不肖,说起诸子争竞。李泰扑到父亲怀里,哭了。“父皇!”

    “臣今日,才真正做了陛下的儿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江山传给弟弟。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个深明大义。太宗抱着这个肥胖的儿子,心头一热,竟然信了。

    做父亲的都愿意信。儿子肯为弟弟舍出一条命来,哪怕是舍儿子的儿子的命,那也是血浓于水。

    太宗甚至有些感动,觉得自己这些年对泰儿的偏爱,终究没有白疼。

    回头就在朝堂上把这话学给了大臣们听,说泰儿仁孝,国家有托。朝堂上静了片刻。魏王杀子传弟——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大多数朝臣沉默着。褚遂良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言。”

    “安有陛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而肯杀其爱子,以传位晋王者乎?”一句话,满殿皆惊。太宗愣住了。是啊。

    天下,有杀子传弟的父亲吗?史书上没有,人心里也没有。

    有的只是——魏王在父亲面前,连亲儿子都可以许出去,只为换一句“立你”。

    这样的人得了天下,会容得下承乾?容得下晋王李治?太宗的脸色变了。其实朝堂上,早有一场看不见的站队。

    岑文本、刘洎,都曾劝立魏王——他们看重泰儿的才华,也看好魏王府里日新月异的势力。

    长孙无忌不说话,只是每一次议储,都把话往晋王身上引。两拨人马,一个看才,一个看血脉背后的权柄。

    皇帝夹在中间,一日三摇。而更让太宗心惊的事,还在后头。自那以后,太宗发现小儿子李治总是忧心忡忡,见了魏王就躲。

    问他,不说。再问,还是不说。问急了,十六岁的晋王流下泪来。“哥哥……哥哥对我说,我素来与汉王亲善。”

    “汉王已经获罪,我……我怕。”太宗的心,沉到了底。李泰在承乾出事之后,跑去吓唬李治。赤裸裸地吓唬。

    一个兄长,对幼弟出手了。太宗把李泰叫来。父子相对,太宗看着他。

    这个儿子,眉眼像自己,聪明像自己,连胖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越是像,越是痛。“泰儿。”“儿臣在。”

    “你对晋王说了什么?”李泰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不只是父亲。是当年从玄武门血泊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他在父亲身上学来的手段——结党、试探、攻心——

    一样一样,父亲都看得穿。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太宗不再问了。他疲惫地挥挥手:“你回去吧。”

    有些话,问出来,父子就再也做不成了。那晚太宗对侍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的。“父子之情,也经不得天下的秤一称。”

    第三节立储之决——病榻问对

    两仪殿的深处,设了一张御榻。这些日子,太宗常常觉得乏。四十六岁的人,一夜一夜地想儿子们的事,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心口时常抽痛,太医来看,开的是安神的方子。这天,他把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李勣召到榻前。晋王李治,也随侍在侧。

    屏退左右,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轻响。太宗撑着坐起来,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无忌是他的大舅子,玄龄是他的老谋主,遂良是他最信的笔,李勣是他最厚的将。贞观一朝的柱石,都在这里了。

    “承乾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没有人接话。“泰儿的事,诸位也都知道了。”还是没有声音。

    太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这心里,一日一日,实在无聊赖得很。”

    说着,这位马上取天下的皇帝,忽然朝榻上一倒,伸手去抽腰间的佩刀。要自刺。

    说时迟,褚遂良抢上一步,一把按住,夺下佩刀,回手塞进了晋王李治的怀里。让储君之选,抱着皇帝的刀。这是提醒,也是造势。

    太宗倚在榻上喘息,闭着眼。“无忌——”“臣在。”“朕欲立晋王。”长孙无忌撩袍拜倒,一字一顿。“谨奉诏。”

    “有异议者——臣请陛下,斩之!”殿角,李勣一直按着剑,没有说话。兵部尚书的话,此刻比金子还贵——

    不开口,就是留给皇帝最后转圜的余地;开了口,就是把自己连同全军,押在了晋王这一注上。他选择把甲胄站成一杆沉默的戟。

    太宗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舅兄,忽然问了一句:“公等已同我意,不知外议何如?”无忌答:“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

    “陛下试召问百官,若有异言,臣负陛下万死。”太宗又侧过头,看着立在榻边的小儿子,声音软了下来。“汝舅许汝矣。”

    “宜拜谢。”李治跪下去,给舅舅磕了头。一场国本之定,就在病榻边完成了。长孙无忌为什么力荐晋王?满朝心里都明白。

    承乾、李泰、李治,都是长孙皇后亲生。三个外甥,哪一个登基,长孙家都是国舅。

    可是承乾已废,泰儿有心机、有党羽、有夺位的手腕——泰儿登基,头一个要压制的,就是权势熏天的舅舅。李治不同。

    李治十六岁,仁厚懦弱,母族只有长孙家一门。一个软和外甥坐在御座上,做舅舅的,才能真真正正做社稷的柱石。

    这层算计,无忌没说,太宗没问。君臣之间,有些账,是心照不宣的。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夜深了,太宗单独留下长孙无忌。

    烛花跳了跳。“无忌,朕还有一问。”“陛下请讲。”“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与承乾,可以无恙。”

    “朕思之再三——也只能如此了。”这是一道算术,也是一道人心。

    立了李泰,这个连亲子都能许诺杀掉的魏王坐上御座,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除掉承乾和李治。立了李治呢?

    李治仁弱,仁弱的人,下不去那个手。两个哥哥,反而都能活。太宗用帝王最后的清醒,给儿子们换了一条活路。

    定策之后,太宗又下了一道诏。诏书里说得明白:“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储位者,两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法。”

    太子无德,就废;藩王盯着太子之位,也贬。两头都堵死。

    这道诏,是写给承乾和李泰的墓志,也是写给后世历代窥伺东宫之人的戒石。

    本朝储位之争的血,到这一页,算是用一道法度,草草揩干了。可是没过几日,太宗又反悔了一次。

    他召无忌入宫,指着地图上东南一角。“你劝立治儿,治儿仁懦,恐不能守天下。”“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想改立恪儿。”

    吴王李恪,隋炀帝女杨妃所生,文武兼资,在宗室诸王里声望极高。长孙无忌决然不可。“陛下,晋王仁厚,守成之主也。”

    “储位已定,岂可屡摇?”“吴王……毕竟隋炀帝的外孙。”这句话说得很轻,落下来却重如山岳。

    前朝的血统,是这个孩子永远迈不过去的门槛。太宗沉默了很久。“公坚意如此,朕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无忌退下。

    退出去的时候,无忌的额头上,有汗。他在赌。赌这个皇帝没有为了“英果类我”四个字,推翻自己的定策。

    赌赢了,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托孤;赌输了,吴王登基,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挡过路的国舅。

    权臣与帝王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话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在汗里。那天夜里,太极宫的灯亮到很晚。

    定立储君的这一页,翻过去了。翻过去的纸背后,写满了算计——

    魏王的算计,东宫的算计,舅舅的算计,连皇帝自己,也在替儿孙们算计身后。只有李治,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算。

    他只是抱着父亲递过来的那把刀,站在病榻边,怯生生的。也许,这正是他最后胜出的原因。

    几日后,诏书颁下: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御承天门,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长安的百姓在坊间饮酒,看着城楼上的仪仗,听人说换了太子。换了?怎么换的?

    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多说——只知道那位从玄武门走出来的皇帝,这一回,是被自己家里的刀光逼着,重新立了储。

    册礼那天,十六岁的皇太子一身礼服,站在丹陛之上。礼官唱赞,百官朝贺,山呼的声音像潮水。

    新太子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舅舅。长孙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回身去,把腰挺直了一些。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各自在心里掂量。大唐的国本,从此就系在这个少年的肩膀上——

    还有他身后那位舅舅的手上。

    第四节三子之痛——帝王家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诏下。太子承乾,废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魏王李泰,幽于北苑,降为东莱郡王——寻改顺阳王,徙居郧乡。

    汉王元昌,赐自尽。侯君集,斩于市。杜荷,斩。一场储位之争,三个儿子两废一贬,功臣头颅落地。

    侯君集下狱那天,凌烟阁上他的画像,还墨色未干。临刑,他神色不变,对监刑官说:“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

    “但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乞留一子,以守祭祀。”太宗闻言,免其妻及一子,流放岭南。

    告变的贺兰楚石得了活路,可满朝看他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女婿告岳丈,换了命,也换了人皮。至于东宫那一场大案的卷宗,太宗看完,命人封存。“不必再问了。”

    再问下去,牵出的人,还要更多。传旨的使者到东宫那天,李承乾穿好了衣冠,跪接诏书。听完诏文,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对传旨的使者说了一句话。“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使者回到宫中,把这句话原样奏报。据说,太宗听完,久久无言。镜子里的鬓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废太子的行列出长安,向黔州去。路很远,山很高,那个八岁立储、二十四岁身败名裂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回来。

    贞观十八年,李承乾死于徙所。消息传来时,太宗正在批阅奏章。朱笔停了很久很久,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洇开来,像一小摊血。

    废为庶人的儿子,按庶人礼葬。可是太宗还是下令,以国公之礼,给他办了后事。有司不解,请旨。

    太宗隔着帘子,说了一句:“他八岁的时候,朕抱着他看过元宵的灯。”“那时候他说,长大要做父皇这样的皇帝。”

    有司再不敢问,把丧仪加了一等。恨过,怒过,废过——

    到了尽头,做父亲记住的,还是元宵灯下那句话。李泰的船队也走了。去郧乡。离京那天,太宗站在楼上看了看。

    那个曾经乘小舆入宫的儿子,那个扑在他怀里哭着要“杀子传弟”的儿子,从今以后,山高水远。

    据说船到半路,李泰还上过一道表。表文里不再提储位,只叙父子之情,字字哀婉。太宗看了,看了很久,搁下了。回不去的了。

    宠爱给过,许诺给过,连太子的位置都差点给过——

    是那一句“杀子传弟”,把所有的宠爱,都变成了一场算计。随行的官员请示:魏王就国,仪制当如何?

    太宗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他配些老实人吧。”“别让他再学坏了。”再往后,是吴王李恪。

    终贞观一朝,李恪终老于外任,郁郁不得志。

    安州都督府里,这个“英果类我”的皇子打猎、赋诗、理民,把一州治得井井有条,离长安越来越远。离御座,更是遥遥无期。

    太宗临终前一年,还特意写了一道手诏给这个儿子。“父皇一生,只给两个儿子写过这样的信。”“汝惟忠惟孝,勉之。”

    亏欠,都在这几个字里了。这一年秋天,太宗在两仪殿后的便殿,召见新太子李治。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四十六岁的皇帝,看上去像六十岁。“雉奴。”“儿臣在。”太宗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性子绵软的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记住两个人。”“你舅舅长孙无忌,房公玄龄。”“汝若善事舅与房公,则无事。”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记下了。”

    太宗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他想说的太多了。想说他这一生,兄弟阋墙,父子相疑,射出去的箭,泼出去的水;

    想说他看过太多刀光,最后竟是被儿子们的刀光,伤得最深;想说帝王家的父子,隔着一把御座,从来都抱不紧。

    可是这些,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了有什么用?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李治的头。

    那只手,曾经挽过天下最强的弓,曾经拿过天下的权柄,此刻悬在半空,轻轻落下来,像落一片秋叶。“去吧。”李治躬身退出去。

    殿门开了又合,一线夕阳照进来,照在空了的御座上。太宗独自坐了很久。侍立在外的宫人后来回忆,那天傍晚,陛下没有掌灯。

    一个统一了漠北、被尊为天可汗的皇帝,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渐渐冷掉的铁。宫人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外守着。

    天上星河低垂,帝星居中,四野的星子围绕。可再亮的星,也照不亮帝王家的门槛。贞观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废立之后,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只是太极宫的灯,从此亮得更晚,熄得更早。再往后的事,看官当知——

    五年后,太宗将亲撰一部《帝范》,十二篇,从《君体》写到《崇文》,把一生的得失,一条一条写给李治。

    “朕一生的是非得失——你自己看,取其长,去其短。”那部书里最深的一课,不在正文里。在于写书的人:

    那个曾经天下无敌的皇帝,晚年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如何让儿子平稳接住这份家业上。

    而那句从东宫带出来的话,还在长安的坊间悄悄流传——

    承乾被废时,对传旨的使者说:“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一句话,让太宗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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