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一天晚上，陆城区常务副区长贾怀祥家。
贾怀祥家在陆城区信河街边上，一个零三年交房的老小区，六楼，顶楼带个小露台。
房子是他自己买的。
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从镇里到区里，他一直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区里安排的宿舍，他一次没去住过。
有一回区机关事务局的人问他，要不要按标准给他调剂一套，他摆手，说家里住惯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住进领导小区，就等于把自己挂在了明面上。
谁进的谁出的，门岗那里都记着。
自己买的房子不一样。
关起门来，是自己的地方。
贾怀祥有一个很被人称道的地方，就是对于妻子的爱。
他的妻子在2000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许多人都帮他介绍过，但贾怀祥一直没有再娶的念头。
当初之所以把房子买在这里，也是因为妻子在世时，很喜欢在这信河街这边散步。
所以当这里建了一个新小区后，贾怀祥就买了一套。
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在留在了外地工作。
所以这几年时间，贾怀祥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
平时休息天的时候，他都是自己烧饭做菜，也不雇佣保姆。
菜上齐了。
贾怀祥拿出一坛两斤装的老家产的红曲黄酒，倒在了一个大玻璃壶里，然后再拿出三个玻璃杯，每人倒上一杯。
“来，先走一个。”贾怀祥举起酒杯，邀请道。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林小海一口下去，喉咙热了一下，眼睛有点发直。
项维盛只抿了半口，把杯子放下，夹了一筷子炝蟹，慢慢地嚼。
贾怀祥看他这样，笑道：
“老项，你这人吃饭，跟开会一样。”
“怎么一样？”项维盛问道。
贾怀祥虚点了点酒杯，说道：
“都是先看，后动。”
项维盛一听这话，也轻笑了一声，然后才说道：
“开会要是不先看，就容易说错话。”
“吃饭要是不先看，就容易吃错菜。”
贾怀祥把自己那杯干了，重新倒上，说道：
“那你今天，看出什么菜来了？”
项维盛搁下筷子，沉吟了一下道：
“老贾，今年这个冬天，来得有点早。”
贾怀祥抬了抬眼皮。
“往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
“别打太极，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天气。”项维盛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林小海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贾怀祥没有立刻接话。
他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把刺挑干净，放进林小海碗里：
“小海，你吃你的，我和老项我们聊我们的。”
“谢谢书记。”林小海在没外人的时候，一般都叫贾怀祥书记。
当初在乡镇时，贾怀祥是书记，林小海当时担任党政办主任。
他这人做工作十分认真负责，因此，在贾怀祥的看重下，林小海被提拔为副镇长，之后更是一路高升。
所以，他对于贾怀祥，一直心怀感恩。
“你吃着，就当听我们两个老家伙瞎扯。”贾怀祥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向项维盛，“老向，你说风向，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我这一摊看出来的。”项维盛端起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
“330国道双岛那段改建，指挥部前两天报了个变更，追加八十六万。”
“以前这种变更，我签个字，指挥部盖个章，就往前走了。”
“这回退回来了。”
“建设局退的，说按《办法》走，先报概算审核，再上会。”
“我问他们，以前怎么办的。”
“他们说，以前也是这么办，只是没这么死。”
项维盛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贾怀祥一眼，淡淡地道：
“老贾，一个字之差，‘办’和‘死’，差出多少事来。”
贾怀祥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说道：
“这是正常的。”
“虽然这项《办法》还没有正式施行，但毕竟已经通过了政府常务会议，下面的人肯定也已经听到风声了，这会儿，他们肯定也会怕担责任，宁紧不松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我觉得，过一阵子摸到边了，就顺了。”
“不是过一阵的事。”项维盛闻言摇了摇头，“老贾，我问你一句。”
“这份《办法》，是谁要弄的？”
没等贾怀祥回答，项维盛自己接了话：
“这事是区长弄的，“可区长为什么突然要弄这个？”
项维盛盯着贾怀祥，神情认真的继续说道：
“黄立同来陆城半年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他以前是什么做派，你更比我清楚。”
“这个人，说的好听点，听得进话，容得下人，什么事都愿意商量商量。”
“以前在政府会议上，凡事都要先问一句‘老贾你看呢’。”
“但说的难听一点，老黄这人还缺点当一把手的霸气。”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却耍了一把手腕。”
“先是在上会前捂着议题，之后更是摆出一副稳住钓鱼台的样子？”
“这，不是他的性子。”
贾怀祥对于项维盛的这些话，既没表示认同，也没有出言否定。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慢慢说道：
“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性子是会变的。”
“不是他变了。” 项维盛把杯子放下，沉声道，“是他背后有人了。”
“哪个人？”贾怀祥没去猜，却反问道。
对于贾怀祥这样的明知故问，项维盛忍住轻轻地蹙了戚眉头，有些不悦的问道：
“老贾，你这是问，还是考？”
贾怀祥淡淡一笑，说道：
“我这是问。”
项维盛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眼，这才说道。
“书记。”
两个字，说得很轻。
贾怀祥不置可否，也没有点头。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自己又倒上，倒得很慢，同时缓缓开口道：
“老项，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说姓黄的向书记低头了？”
“是。”项维盛肯定的答道。
“低了头，服了？”贾怀祥再次追问。
“服了。”项维成的回答还是十分的肯定。
“你就这么肯定？”贾怀祥看了项维盛一眼，淡淡地问道。
“我肯定。” 项维盛说道，“老贾，那天的常务会议上，我就不相信你没看出来，估计你看的比我还深，还全。”
“如果不是这样，那天区长讲话，绝对不会到最后，直接抬出书记的原话？”
贾怀祥没吭声，就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项维盛的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家伙简直成精了，哪怕私下里谈话时，也总是这样一副扑克脸，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