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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包工淘得一桶金

    开年后,老周把龙青九叫到工棚后头,递了杆烟。

    “年前我说有话跟你讲。”老周吐着烟圈,“龙娃子,现在我给你讲,你在我手下,屈才了。新的一年,你该有新的打算。我劝你拉起一班人,自己干。我这边的下力的,你看上哪个,随你挑。”

    龙青九捏着那杆烟,半天没点。

    “周叔,我——”

    “莫婆婆妈妈的。”老周摆摆手,“我晓得你挂碍啥子。你从我的工地拉人,挖我的墙角?我周德贵不是那种人。匠人跟匠人,不是抢饭吃,是搭台子。年轻人前途无量,培养你,也是给我自己备条后路。你起来了,往后你包大活,我不但有面子,万一我这把老骨头裁了,还可以跟着你混口饭吃。”

    龙青九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他不抽烟,这是头一杆。

    “周叔,你说笑了,你会一直发达的。我听你的,请你一定得罩着我。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如果真的发达了,一定还你这个恩情。”

    “记啥子恩。”老周拍拍他肩膀,“你记到一条就行:包了活,质量是命。你龙娃子头一块招牌要是砸了,往后重庆的包工头,四川帮里就少一个。”

    三月初,顾三娘递的话到了。

    南岸,她男人当年的把兄弟,现在是陈队长了,手上有个活:一个单位的宿舍区,修一圈围墙,翻修两排厕所。活不大,但是正经甲方的活,结账痛快。陈队长看顾三娘的面子,又见龙青九报的量、算的价,一页纸,没有一个虚数,当场拍了板。

    合同签下来那天,龙青九一夜没睡。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甲方,乙方,工程量,单价,工期——六十天。

    垫资是顾三娘借的。八百块,她从箱子底翻出来,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龙青九要写借条,她夺过来撕了:“你要写借条,就是打我的脸。这八百块,你挣了,还我;你赔了,当我这十六年白守了。”

    碎纸片丢进灶膛,烧起来了。龙青九站在灶膛前,喉咙里堵得慌。

    他欠她的,又添了一笔。

    开工那天,他拉了十二个人,都是四川帮里跟他抬过板、扛过水泥的。他立了三条规矩:工钱按天算,一天不拖;伙食见荤,一周两回;活不合格,返工不扣钱,但返工的人加班,他陪着。

    围墙的活,看着简单,里头全是骨头。地基软,要换填;甲方的科长三天两头来,今天要加高,明天要加门垛;水泥涨了价,原先算的价要亏。他白天泡在工地上,夜里蹲在油灯下重算,把每一车河沙、每一袋水泥都抠到骨头缝里。厕所翻修,老管子锈死了,他带着两个人钻进地沟里,一截一截地换,出来的时候浑身臭水,十二个人没一个喊脏——但他不下来带头,哪个下来可能都干不快。

    五十天,活干完了,提前十天。验收那天,科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拿手推,拿脚踹,墙纹丝不动。又钻进厕所看了看,出来,拍拍龙青九的肩膀:“龙师傅,下个工程,宿舍楼的维修,还来不来?”

    “来。”

    结账那天,龙青九在工棚里,把钱数了三遍。除掉材料、工钱、伙食、杂项,净落八千六百块。

    八千六。

    他十四岁学木匠,十九岁上重庆,刨了多少张床,扛了多少袋水泥。八千六,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如今就堆在他面前这张铺板床上。他蹲在那儿看,手有点抖。

    他把钱分成三份。

    头一份,一千二百块,还顾三娘——八百的本,四百的利。她不要利,他把四百硬塞进她围裙兜里,扭头就走,她在背后骂了句啥子,他没回头。

    第二份,五百块,寄回家。附信一封:爹的药,换好点的,莫省。娘的咳嗽,去县医院看,莫拖。

    第三份,六千九,他揣在怀里,去了实惠餐馆后头的小屋,就着灯,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北头。他用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重庆往北,过陕西,进山西。太原。他打听过的,四川出去的人,往太原走的最多。

    这个念头,他以为自己摁死了。正月里想明白“北头多半是假的”那阵,他是摁死了。可如今六千九揣在怀里,火车票、住宿、三个月半年的嚼用都够了,那个念头又冒出头来——万一呢?万一王桂兰没撒谎,万一她真在北头呢?他从前不敢去,是没钱,没底气;不敢见她,也是没钱,没面子,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他张不开那个口。如今钱开始有了。

    他的手指在太原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他趴在地图上算账的时候,另一笔账冒了出来,把他摁住了——他如今是签了第二个工程的人了。宿舍楼的维修,下个月开工,工期四个月。他要是这时候拍屁股走了,陈队长的面子搁哪搭?顾三娘递的话,黄了;老周挑的人,散了;他龙青九头一块招牌,刚立起来,自家砸了。

    再说,六千九够他去,不够他找。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他兜里这点钱,够他在外头漂几个月?钱花光了,人没找着,他爬回重庆,从头再来?到那时候,他拿啥子撒网,拿啥子接她?

    钱还不够厚。厚到经得起他丢下手里的活路在外头漂一年半载,厚到接她回来的时候不让她再住工棚——还早。

    龙青九的手指,从太原两个字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在地图上画的那条铅笔线,没有用橡皮擦掉。他就那么看着那条线,看到后半夜。

    香香,他对着那条线说,再等我一程。就一程。

    说完,他把地图折了,塞进铺板底下。

    他摸出卷烟纸,捏着铅笔头,想写。自从那个雨夜,这封信他就再没写下去过。笔尖悬了半天,落下来,写的不是话,是一个数:

    “香香:八千六。”

    写完,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比哪一封信都荒唐。他要把这张纸揉了,手举起来,又停住了。

    到底没揉。

    他把它压回了蓝布袱子底下。他写不成话了——那就报数吧。数不会骗人,数到了哪一步,他就离她近到哪一步。

    四月,宿舍楼维修工程开工。这一回,活更大,人更多,他手下添到了三十个人。他把三条规矩原样立起来,又加了一条:每个礼拜天夜里,工棚里教认字、教看图,他来教。原先连自家名字都画不像的下力的,两个月后,有几个能看懂简单的图了。

    工地上开始有人喊他“龙老板”。他听到这个称呼,总是摆手:“莫乱喊,带班的。”

    可他心里晓得,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每天夜里闩了工棚的门,他把当天的账记在本子上,记完了,总要对着本子发一会儿怔。本子上全是数——沙子,水泥,钢筋,工钱。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她的。

    只有卷烟纸上还有。隔些天一张,上头全是数:

    “香香:又签了,工期四个月。”

    “香香:一万一。”

    字越写越少,数越写越大。

    五月里一个礼拜天,他歇了半天,去朝天门给工地看木料。木料市场人挤人,他正跟人讲价,听见旁边两个下力的摆龙门阵,说的是山西。

    “……太原那边,矿上,下窑的,一天五块!”

    “五块?命换的哦。上个月瓦斯,一窑人,没上来几个……”

    龙青九讲价的手停住了。

    他走过去,给那两个人一人递了一杆烟,打听:太原,哪个矿,四川人多不多,女的去那边做啥子营生。那两个人看他打听得起劲,反问他:“兄弟,你也要去?劝你莫去,下窑的钱,是有命挣没命花。”

    “我找人。”

    “找哪个?”

    “一个老乡。我朋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兄弟,太原几百万人,煤矿几百座,你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嗦?”

    龙青九捏着烟,半天,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出了眼泪。

    面对几百万人几百座矿,他站在木料市场的灰土里,望着满耳朵的川音,忽然觉得怀里那一万一千块钱,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钱能垫材料,能发工钱,能买药,能寄回家。可是它买不来一个人的下落。“北头”两个字,是他手里唯一的线头——还是多半靠不住的线头,细得像蜘蛛丝,断的。

    那天夜里,他回了工地,照常验活,照常记账。记完账,他把账本合上,从铺板底下把地图翻出来,就着油灯,看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名,看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凡是工地上新来的人,凡是码头、车站、餐馆里听到的北方口音,他都要拦住问一遍。

    第一个,摇脑袋。第二个,摇脑袋。第五个,第十个,摇脑袋。

    问到第十七个,那人是北归的川人,听完他的描述,想了半天,还是摇脑袋:“兄弟,没得印象。北头太大了。”

    北头太大了。

    龙青九给那人把烟续上,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翻。围墙,宿舍楼,又一个单位的食堂翻修——他的活一个接一个,招牌越立越稳,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卷烟纸上的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腊月里,结了年工,他一个人去了朝天门码头。

    江风还是冷得钻骨头。趸船的灯在江面上晃。他站在那排石阶上——两年前他站过的那排石阶——看着一列火车从江对岸的铁路桥上开过去,车窗一格一格的灯火,往北,往北。

    他摸出帆布包,抽出一张卷烟纸,就着趸船漏过来的灯光,写:

    “香香:外头的人问我,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我想了两年,想明白了——拿更多的钱找。钱多一点,路子就宽一点,肯替我留意的眼睛就多一点;钱厚了,我到你面前那一天,腰杆才是直的。你莫怕,我爬得越高,喊你的声音,就传得越远。”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回蓝布袱子底下,抱着帆布包,在江风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在这条“拿钱开路”的路上走着,不知还要走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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