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家,我家老爷请您留下。”
林铭刚上牛车,一名管事快步追了过来。
孙如海不是说得空了让他去县衙一趟么,怎么寿宴刚结束就要见他?
林铭压下心中的疑惑,从牛车上下来。
“县尊大人还有事?”
管事点头:“老爷说,只请您一人。”
林铭看了大虎一眼,大虎立刻会意。
“你去吧,我们在外边等你。”
林铭跟着管事穿过嘈杂的前院,绕过两道回廊,开到一间偏僻的书房。
“林东家,请。”管事推开房门,林铭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房门缓缓合上。
孙如海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桌上摆着几卷文书,一旁还放着已经凉掉的茶水。
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听见脚步声,孙如海这才转过身,与寿宴上那个满面笑容,陪着母亲敬酒的孝子相比,此刻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眉宇间少了温和,多了几分属于官员的威严。
“见过县尊大人。”林铭弯腰行礼。
“坐。”
孙如海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谢县尊大人!”
林铭拘谨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这气氛……
不像是来谈酒引的啊。
“潼河里的大鼍是你带人制服的吧。”
孙县令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林铭心中微微一惊。
都过去了这么久,刚见面孙县令就对他提起此事,一时间林铭也不知是好是坏。
林铭没有否认,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是,当时情况……”
不等他解释,孙县令转过身,感慨了一声。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没想到我潼河县竟然出了一个打鼍英雄。”
林铭连忙起身,谦逊道:“大人过誉了,只是运气好些。”
嘴上这么说,林铭心里忍不住嘀咕,既然是件好事,为什么官府当初还要封锁潼河有大鼍的消息?
孙县令似乎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话锋一转。
“关于陈有财的那些流言,也是你找人散布的吧?”
孙县令笑眯眯看着他。
林铭心里咯噔一声,我去!这种事他竟然都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林铭很快又释然了。
那天刘广德亲自跑到河滩村,话里话外便已经透露出他已经知道是林铭散布的了。
作为潼河县的一县之主,城里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他若是一点风声都收不到,那才是真的奇怪。
只是……
孙县令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
难道是要治自己的罪?
林铭心中一沉,造谣生事这种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真要追究起来,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这种事情,能承认吗?
林铭脑海中念头飞快转动,很快又压下了心中的慌乱。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再说了,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
若真想拿捏自己,根本不需要自己亲口承认。
林铭索性坦然下来。
“什么都瞒不过县尊大人。”
孙县令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年轻人有些脾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什么意思?还没等他想明白,孙县令便摆了摆手。
“不过你也不必紧张,本官若真想治你的罪,今日也不会让你坐在这里。”
林铭怔了一下,不治自己的罪?那为什么还要特意把这件事点出来?
林铭彻底糊涂了,越发搞不清楚孙县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商业上的恩怨,本官懒得管。”
“只要别闹出人命,别把事情闹到本官桌案上,随你们怎么折腾。”
这句话怎么听着,似乎是在敲打自己?
难不成孙县令今日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就是为了敲打这么几句?
林铭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古代的官员说话也太绕了吧。
明明每句话都能听得懂,可偏偏连在一起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林铭也不敢多说,静静等着孙县令继续开口。
忽然,他伸手打开桌案上的一只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啪!
一声轻响,那东西被放到了桌子上。
林铭下意识探身看去。
瞳孔骤然一缩,心里那根刚刚放松下来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这不正是那天他被流民围攻时,射出的那根箭矢吗?
“林东家,这也是你所为吧?”
孙县令脸上的笑容敛起,声音不重,甚至依旧带着平静。
可落在林铭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他胳膊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掌心也在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孙县令真正想问的竟然是这个!
林铭的心脏怦怦跳起。
民间私藏弓弩,可是重罪!
一旦承认,轻则弓弩被收缴,治他一个私藏军械之罪。
重则……
林铭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好不容易挣下来的家业,刚刚建起的庄子,还有青禾、小满、大虎他们,极有可能全部被卷进去。
连赵二牛、周二狗这些护院,都可能受到牵连。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保住以后生意的问题,而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林铭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赚钱、买地、建庄、组建护院……
这一切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流民终于站稳了脚跟。
可落在官府眼里呢?一个毫无根基的流民,突然掌握了奇特的捕鱼之法,酿出了从未见过的烈酒,又弄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兵器。
这已经不是“有本事”三个字能够解释的了。
若再往深处想……
孙县令甚至完全可以怀疑他背后另有势力。
林铭喉结滚动了一下,脑海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甚至还故意挤出几分疑惑。
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承认!
可越是强行压住心底的惊慌,藏在袖中的手掌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只能让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林东家。”
孙县令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根粗制滥造,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箭矢轻轻捻起,声音依旧平静。
“这种箭矢,本官从未见过。”
“做工算不上精细,箭杆也比寻常箭矢短了一大截。”
孙县令将箭矢横在眼前,仔细端详。
“可从它留下的痕迹来看,射出的力道却不小。”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县衙里的弓箭手看过,军械库的匠人也看过。”
“可惜……”
孙县令轻轻摇了摇头。
“没人认得。”
林铭冷汗直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孙县令将箭矢重新放回桌面。
“本官很好奇,这种箭,究竟是怎么射出去的?”
书房里一片死寂,片刻后,他又缓缓开口:“而且有意思的是,这枚箭矢出现在你遭遇流民围攻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城里便传出了客来香的那些流言。”
“本官还打听到,当天你去了城东铁匠铺打造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孙县令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目光牢牢锁住林铭。
“林东家。”
“你能不能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