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第五天，大军追上了右贤王留下的殿后人马。
这队匈奴兵专责断后，抢先占住一道土岗，居高临下，弓矢如雨。汉军接连强攻数次，都被密集箭雨逼退，不少士卒倒在坡下。
灌婴将军传令，暂且停攻，等候车骑从侧翼迂回，合围之后再动手。
石安蹲在土岗下方，头顶箭矢嗖嗖掠过。他心里清楚，这道土岗地势占优，硬冲势必付出惨重代价。目光落在陡峭的岗坡上，他隐隐已经料到，这里，又要添上新的坟冢。
忽然之间，他看见李伯提着长枪，从阵中径直冲了出去。石安心头猛地一紧，高声大喊：“李伯！你干什么！”
李伯没有回头。他左手攥紧长枪，右手拖着一面厚木盾，弯腰压低身子，迎着箭雨往土岗上奔。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旧披风，在荒原长风里猎猎翻飞。
“跟上他！别让老李一个人上！” 有人大喊。
石安握紧长戟，牙一咬，紧随其后冲了出去。李伯是这营里资历最老的弟兄，是所有人心里的主心骨，他绝不能看着李伯独自赴死。
箭矢如同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石安贴着地面翻滚匍匐，一点一点往坡上挪。他抬眼望去，李伯举着盾牌挡在身前，一步一步向上硬顶，盾牌上密密麻麻扎满箭支，活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石安奋力扑到近前，一把攥住李伯的衣角：“李伯，退回去！这么冲是送死！”
李伯扭过头，对着他厉声吼道：“小子松手！我这条命，本就欠着墙根下长眠的弟兄！我冲上去，是给全队撕开一条通路！”
石安不肯松手。他不敢想象，若是李伯倒下，这一营幸存下来的人，心里那根支柱就断了。
“要冲，咱们一起冲！”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着土岗顶端推进。箭雨不曾停歇，李伯牢牢举着盾牌护住前路，脚步沉重而坚定。忽然一支劲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左腿。李伯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泥土里。
“李伯！” 石安立刻扑过去扶住他。
李伯却一把推开他，嘶吼着：“别管我！往上冲！”
他咬紧牙关，撑着长枪重新站起，拖着那条中箭的伤腿，依旧向着岗顶挪动。那件旧披风，很快被不断渗出来的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色顺着布纹蔓延开来。
石安紧随在李伯身后拼命向上攀登。他看着李伯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有停下半步，看着那面插满箭矢的盾牌，一点点向着匈奴人的阵地推进。
“李伯！” 石安高声呼喊，“你撑不住了，我背你撤下去！”
“闭嘴！只管向前！”
石安咬着牙关，跟着向前。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破皮肉，一道血痕顺着侧脸淌下，他无暇擦拭，眼里只有前方的土岗。
岗上的匈奴士卒见有人顶着箭雨死冲上来，阵型渐渐慌乱，射箭的力道越发急促。李伯顶着盾牌，硬生生挨过一轮箭雨，挪到土岗边缘。他猛地丢下盾牌，左手长枪一挥，一枪捅翻最靠前的一名匈奴兵。
“上来了！随我冲！”
石安紧跟着纵身一跃，踏上土岗顶端。岗上的匈奴人没料到有人真能冲破箭雨杀到面前，瞬间大乱。下方汉军大队看见岗上得手，齐声呐喊，潮水一般冲上土坡。
这道扼守要道的土岗，拿下来了。
石安站在岗顶大口喘息，转头望向李伯。李伯斜靠着一块青灰色巨石，左腿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从肩头一直垂到下摆的披风，大半都染成暗红。
“李伯！” 石安快步奔过去，“伤在哪里？”
李伯背靠石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腿上挨了一箭，不算大事，只是皮肉伤。”
石安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箭杆还直直插在肉里，微微震颤，鲜血顺着箭杆不断往外涌。石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李伯，这箭…… 得拔出来。”
“拔吧。” 李伯神色平静，“我扛得住。”
石安记着什长从前教的法子，匈奴箭矢带倒钩，不能硬拽，要先削断箭头，顺着入肉的方向取出。他抽出腰间短刀，对着箭身比划，指尖不停颤抖。
“李伯，我…… 我怕削不好。”
李伯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来削。就算失手，我也不怪你。你这双手，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手，不是拿不稳短刀的手。”
石安深吸一口气，稳稳捏住箭杆，短刀一点点削挖嵌在肉里的倒钩。李伯的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自始至终，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许久之后，倒钩终于削断。石安屏住呼吸，顺着创口慢慢把箭杆抽出来，鲜血跟着涌了出来。
“拔出来了！” 石安喘着粗气。
李伯脸色惨白，却依旧笑了笑：“好小子，削箭头的本事，不比当年什长差。”
石安撕下自己内层衣衫的布片，低头给李伯包扎伤口。包扎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他心里清楚，李伯是为了给大军开路，才硬生生挨了这一箭。这件陪伴李伯多年的披风，如今浸透了弟兄的血。
包扎妥当，石安扶着李伯靠稳石头。他望向土岗下方，源源不断的汉军正在登岗。这条通路，是李伯拿性命搏出来的。
“李伯，” 石安低声问，“为什么非要孤身先冲？等车骑绕后合围，不是一样能拿下吗？”
李伯靠着石头喘息，看向石安：“车骑绕后，要耗多少时辰？” 他顿了顿，“这队人是断后的，多拖住咱们一刻，右贤王就能往草原深处多逃一截。咱们早一刻拿下土岗，就多一分追上他的机会。”
石安默然听着，没有答话。
“再者，” 李伯目光望向坡下的汉军，“断后的人，心里笃定身后弟兄会跟上。我敢往上冲，是信你们不会丢下我。你们跟上来了，这支箭，就不算白挨。”
石安蹲在一旁，喉咙堵得发紧。他记住了这句话：断后的人，信身后的人能跟上来。李伯向来都是那个冲在前、守在后的人。
晌午时分，迂回的车骑终于抵达土岗后方。这支断后的匈奴兵前后被堵，彻底陷入包围。有人红着眼举刀拼死突围，有人丢掉弓箭弯刀，跪在地上投降。
石安站在岗上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匈奴人，方才，正是这些人拉弓放箭，想要取他们性命。他又一次茫然，厮杀奔波，到底求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落回李伯身上。李伯腿上的布裹不住不断渗出的血。石安开口：“李伯，我背你下去找医官。”
李伯轻轻摇头：“我还能自己走。” 他撑着石头试着起身，伤腿一落地便踉跄一下。石安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挡开：“你扶我，谁拿你的戟？兵器不能离手。”
石安不再多言，捡起那支插满箭的盾牌，又扛起李伯的长枪。李伯走得慢，他便替李伯持着兵刃。
入夜，大军就地扎营。石安蹲在篝火旁，捧起那件染血的披风泡进清水里，一下一下慢慢搓洗。暗红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流进泥土。这件披风李伯穿了许多年，边角早就磨薄，今日又添上新的血痕。
李伯一瘸一拐走过来，看见他，轻声说：“别费力气洗了，血迹渗进布里面，洗不干净的。” 他顿了顿，“这件披风沾过多少血，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石安握着湿漉漉的披风，抬头看他。
“你记住，” 李伯缓缓说道，“这披风上的血，一半是敌人的，一半，是咱们自家弟兄的。等仗打完，这件披风，怕是留不住了。”
石安攥紧披风，沉默许久，开口道：“李伯，等我回家，我给你扯一匹新布，做一件干干净净的披风。”
李伯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好。我等着，穿你小子给我做的新披风。”
石安把披风摊在膝头，凑近火堆慢慢烘烤。火光跳动，布面上陈旧的血印依旧隐隐可见。他想起方才李伯迎着箭雨冲锋的模样，那一刻，他真怕李伯再也回不来。
“李伯，” 石安说，“明天你留在营里养伤，不要再跟着上阵了。”
李伯靠着篝火，望着跳动的火苗，良久才开口：“这条腿走不动了。可若是不能跟着往前冲，我心里空落落的。小子，你如今，也懂得惦记旁人安危了。”
石安低头看着披风，低声道：“不是学会惦记，是我怕了。我怕你像石头一样，说没就没。”
“李伯，” 他又接着说，“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你不冲，我替你把仗打下去，你安心歇着。”
李伯静静望着火光，许久，轻轻点头：“好，我歇着。” 他看向石安，语气郑重，“小子，冲锋归冲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要是回不来，答应我的新披风，就没人给我扯了。”
石安重重点头。他必须活着回去，要兑现承诺，给李伯做一件崭新的披风。
他心里想着，这件旧披风染了太多血，早该换了。等战事了结，他回乡挑一匹厚实的青布，给李伯做一件没有血迹的披风。
篝火明明灭灭，明日依旧还有厮杀。往后，他替李伯冲在前头。他记牢那句，断后的人，信身后的人会跟上。如今，他就是那个跟上的人。
石安把烤干的披风仔细叠好，轻轻放在李伯枕边。这件旧披风，还要陪着李伯往前走很长一段路。
荒原上的夜风穿过营帐，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