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延中实业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搪瓷缸子,墙上的标语还是八十年代刷的:“团结拼搏,振兴延中”。股东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单位股的代表西装革履,散户这边,广东路茶室那四十多号人来了大半,挤在后头的长凳上,摆烟摊的、退休的、拄拐棍的老太太,全来了。
**台中间,坐着侯三喜。
四十来岁,油光满面,胸前别着钢笔,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股东,今天临时股东大会,议题两个:第一,审议香港宏业公司注资延中的议案,第二,改选董事会。先说明表决权——”
他抽出最上头一份文件,举起来。
“职工持股会,占总股本百分之十五。经会长桂长根同志亲笔授权,表决权,由我侯三喜代为行使。”
他把那份授权书传给两旁的代表看,签名,红手印,一样不缺。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后排散户席上,摆烟摊的个体户急得直捅旁边人:“咋回事?老厂长把权给他了?”
侯三喜往下压了压手,志得意满:“现在,就宏业公司注资议案,开始表决。同意——”
“等一下。”
后排,炜杰站了起来。
“侯副会长,表决之前,我有个程序问题。”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静得针落可闻,“授权书,原件能否请股东代表验看?”
侯三喜眼皮一跳:“验什么验?公章盖着,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就更不怕看了。”炜杰走到长桌前,把授权书原件拿起来,举高,转向全场,“各位股东,这份授权书,签名桂长根,日期是上周三。我不怀疑公章,我就问一句——”
“上周三,桂厂长在做什么,侯副会长,你清楚吗?”
侯三喜的脸色变了一变:“老厂长在医院养病,还能做什么?”
“对,在医院。”炜杰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胸科医院上周的诊疗记录,我托人调取的复印件。上周三,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桂长根同志进行第三次化疗,用药含镇静成分,全天昏睡。这是护士站的记录,这是主治医生的签字。”
“侯副会长,一个昏睡了一天的病人,怎么给你签的授权书?”
满场哗然。
侯三喜腾地站起来:“你胡说!这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好办。”
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传来轮椅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碾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桂长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瘦得脱了形,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可他的腰挺得笔直,枯瘦的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本。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老厂长……”
“桂厂长!”
轮椅一直推到**台前。桂长根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撑着扶手,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三喜脸上。
“三喜。”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却字字清楚,“授权书,拿来我看看。”
侯三喜的腿肚子在转筋:“厂长,您、您怎么来了,您身体——”
“拿来。”
授权书递到轮椅上。桂长根就着老花镜,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名字,是我的名字。字,写得比我好。”他抬起头,“我桂长根,小学文化,写了四十四年字,长字那一竖,永远往左歪。你们看——”
他把授权书举起来,抖了抖:“这一竖,直得像根筷子。”
“三喜,你跟我学徒出身,我的字,是你手把手描会的。”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一字一顿,“描了这么多年,还是描不像——因为你这个人,心太正了,字里头,没有我的病。”
“扑通”一声,侯三喜瘫坐在椅子上。
“股东们。”桂长根转向全场,忽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不像个病人,“我,桂长根,职工持股会会长,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所谓授权书,作废!持股会一成半的表决权——”
他喘了一口,一字一字地说:
“由持股会全体代表,现场举手,重新表决!”
持股会的七个代表,本来缩在墙角,这会儿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领头的一个老工人第一个把手举起来:“我听老厂长的!”
“我也听!”
“算我一个!”
七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桂长根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向后排:“持股会一成半,从今天起,和散户股东们,站在一起。宏业的议案——”
“不同意!”
后排四十多号人,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
表决结果:注资议案,否决。董事会改选,炜杰、周老爷子提名的两个人,进了董事会。
散会的时候,人们涌过来看轮椅。桂长根累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却挂着笑。护士推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人忽然睁开眼,冲着炜杰的方向招了招手。
炜杰俯下身去。
“后生,”老人的声音只剩气音了,“厂子,我给你看住了。”
“往后,你替我——看好它。”
炜杰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重重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
当天下午,侯三喜被公安机关带走。那份授权书的来历,签字描摹的过程,还有他老婆存折上那二十万,一笔一笔,都得说清楚。
周老爷子买了两张大饼,在董事办公室里摆了一桌庆功宴,就两个人——他和炜杰。
“赢了。”老爷子啃着大饼,嘿嘿直乐,“商敬亭这回,阴沟里翻船——他算了一辈子账,没算到病人怀里揣着本账。”
炜杰却没怎么吃。
“老爷子,”他说,“厂子保住了,牌照保住了。可商敬亭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岩芯、最后一页,还有复查组那份价值待论证的结论。”
“那份结论一下来,鹰愁涧就就名正言顺地再封十年。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那咋办?”
炜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暗红色的粉末,二号孔基座背阴处蹭下来的那一撮。
“进山那天,商敬亭指着二号孔说,品位偏低,记录在案。”炜杰盯着那撮粉末,“可基座上蹭下来的矿粉,是这个颜色。老爷子,你跑了一辈子码头,见没见过低品位的矿,能红成这样?”
周老爷子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你的意思……”
“寄出去。”炜杰说,“寄到北京,找国家级的实验室,化验。”
“要是这撮粉,化验出来是高品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商敬亭当着国家复查组撒的谎,就得当着国家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