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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叛变的人,不会在每份契约上副署

    “是我借的。”

    赵处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慌乱,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又呷了口茶,才接上话。

    “Q序列要对你开放,我作为陪同人,总不能自己都没看过,回头你问我,我答不上来。”他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搁,“例行预审,昨天调出来翻了翻,档案在我办公室,没丢。你要看,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下去。”

    滴水不漏。

    林策看着他,心里却悄悄记下另一笔。他规则之眼一扫借阅卡和柜门上贴着的《Q序列借阅规程》,黑雾没有,倒是规程上清清楚楚印着两行字:

    【Q序列档案借阅,须由处长级以上申请人与督察处会签人双人签字,缺一不得出库。】

    他再看赵处那张借阅卡——申请人赵承德,签了;会签人那一栏,空着。

    一个人,一个签名,就把全局最机密的Q-0从立法层借走了。

    程序违规,这是板上钉钉的。但林策很清楚,违规不等于内鬼:赵处可能是在私自查案,可能是替谁打掩护,也可能,是故意把这个破绽露给他看。在没有更硬的证据前,他不打算为了一张缺会签的卡片,就跟一个处长当场翻脸。

    “赵处辛苦。”林策把借阅卡不咸不淡地插回卡槽,像只是随口一问,“那我先看看剩下的Q-1到Q-6,可以吧?”

    “随便看。”赵处做了个请的手势,重新端起杯子,退到一旁,不再多话。

    林策抽出Q-1。这是一份年代久远的契约,纸都黄了,订立对象是最早一批城市规则域。他一页页翻,翻到末页副署栏,脚步顿住。

    副署监督人那一栏,签着同一个名字——第零任审计员,林砚(最后一个字被磨花了,只能看清头两个字)。

    他心里一动,又抽出Q-2、Q-3……一直到Q-6。

    六份契约,年代不同、对象不同,有的管夜间秩序,有的管边界出入,可每一份的副署监督人位置上,都端端正正签着第零任的名字。副署的意思,林策太熟了——那是“监督人”,是负责盯着这份契约有没有跑偏、会不会伤到人,替普通人把一道关的人。

    他一份份对过去,越对越心惊:这六份契约管的,全是最容易伤着人的地方——夜间边界、异常物处置、普通人误入之后的退出通道,净是些没油水、却总得有人替老百姓盯着的苦差。一个想把规则攥进自己手心的人,躲这种活儿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把名字,一份不落地签在这种地方。

    林策缓缓合上档案,抬眼看赵处。

    “赵处,你说第零任私自立法、想让全城规矩都听他的。”他把六份契约一字排开,“可这六份最早的保护性契约,每一份的监督人副署,都是他。一个想把规则变成私器、要叛变的人,为什么会在每一份保护普通人的契约上,干这种最费力、又最没权力的监督活儿?”

    赵处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档案结论是会变的。”他没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人也会。”

    “可副署不会骗人。”林策盯着他,“这是他一笔一划签下来的责任。赵处,一个人后来变成什么样,我不评价;但你不能用他后来的结论,去抹掉他一开始站在哪儿。”

    立法层安静了几秒,穹顶的条文光带无声游动。

    赵处看着这个入职才几个月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没再争,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档案柜最底下。

    “你要真想看全,”他声音低了些,“最底下还有一份。没有编号,不在Q序列里,按规矩,我这个级别本来也不该让你看。”

    林策蹲下身。

    柜子最深处,果然压着一份没有编号的档案,牛皮纸封皮陈旧,上面只用毛笔写着一个字。

    锁。

    他伸手把那份档案抽了出来,沉甸甸的,比别的档案都厚。封皮没有密级章,没有订立人,只在右下角,有一行被时间洇得发淡的小字:

    【甲申年全城规则事故·处置决议(永久封存)】

    林策的呼吸,一点点放轻。

    第零任被当成“锁”献祭的那场事故,它的处置决议,就在他手里。而一份本该被永久封存、连处长都无权调阅的档案,就这么被赵处轻描淡写地,送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赵处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端着保温杯望向穹顶,像是故意把这点空间和时间,留给了他。

    “看快点。”赵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只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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