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行管事来时,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郑娘子的丈夫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寿饭菜纸。他一路夸肉蒸得软,管事却没接话,只问桌子还能不能挪。
陆穗和让桃枝收起没用的凳子,请人进来看。
管事姓蒋,约的是明晚酉初。十二个人里有两位来交货的客商,其余是布行的人,想凑在一处吃顿饭。
“两桌一样的菜,别这一桌吃上,那一桌光看。”
他把菜纸摊开,先划去了寿面。
这回没有寿星,六个人也都是成年汉子。陆穗和另取一张纸,将肉和鱼的分量说清,不照昨日的一桌原样翻倍。
仍做六样,扣肉、葱烧鱼、清油豆腐、时蔬,另配许记萝卜和鸡蛋汤。白饭管够,热茶照添,酒由客人自己带。
她报每桌一百四十四文,两桌共二百八十八文。
蒋管事没还价,却问鱼有多大,肉是一人一片,还是吃完便没有了。
陆穗和用手比了鱼的长短,又取出蒸扣肉的碗给他看。管事看过,这才将菜纸推回来,叫她把方才说的都写明白。
周衡在柜边记,写到时辰时停了停。
“两桌一齐入席,菜前后上,可以么?”
“一前一后没事,别差半顿饭。”
陆穗和听见便应了。她昨晚做过这一套,扣肉提前蒸着,汤也能先备,两条鱼接着烧,似乎没有哪处过不去。
袁嫂那边尚未问定,她便先不收钱,请管事午后再来一趟。
人走后,桃枝往店里摆了十二只碗。原来吃散饭的小桌拼拢,借来的两条凳子靠着墙,过道倒还留得出。
她试着端一碗水从头走到尾,回身看姐姐。
“能过。”
陆穗和点点头,却将第二张桌上那只碗拿起来。桌缝有点高,碗搁在那儿会晃。
周衡找来薄木片垫稳,桃枝又走了一遍,水没有洒。
午后袁嫂来了。明晚她能来,仍是申末到、戌初走。这回多一桌,她开口要十四文,管一顿饭。
陆穗和应下,另外借齐了盘碗,其中有一只长鱼盘,不必临时再买。
许麦娘的两碟萝卜也定好,次日另付菜钱。她的醋摊早上收,晚上的桌位不占,两边不相碍。
蒋管事再来,交了八十文定钱,余下二百零八文吃过再结。两份凭据写好,他带走一份。
陆穗和把新单夹上去,刚要回灶,周衡伸手敲了敲纸上的鱼。
“你准备一条一条做?”
“先煎一条,取出来,再煎第二条。添汁时一道烧。”
他没有再问火候,只说客人要两桌差不多时候吃,她要把这段工夫留出来。
陆穗和应了。她将两只空盘并排摆在案上,比过大小,心里已经将明晚的事过完一遍。
当晚收门后,她还蹲在灶前量锅口。
周衡来叫她,没得到回应,便在旁边等。她拿一根短木条横着比,又斜过来试,两边都放得下。
“真把鱼煮进锅里,它也未必肯照你这根木条躺。”
陆穗和抬头看他,笑了一声,总算将木条放下。
“你明晚只管外头。有人加菜,先别替我应。”
“好。”
她起身时蹲得腿麻,脚下缓了一下。他伸左手让她扶住,她也不客气,借着他的胳膊站稳,还顺手把小凳踢回墙边。
“明日做完,后日我晚起一会儿。”
周衡看着她:“这句话我替你记着。”
她本想补一句若是没别的单,话到嘴边,又没有说。
次日两条鱼送来,一条略宽,一条略长,斤两差得不多。陆穗和都留下,洗净收好,将两份扣肉先蒸上。
两个蒸碗摆进锅里,比昨日挤了些,她便换过垫架,让底下的水汽能上来。这一处调妥,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些。
冯素娘在旁边分青菜,把择好的两份各装一盆,问能不能顺手把晚间要用的葱姜也切了。
陆穗和先说自己来,瞧见她手里的刀都拿好了,才指给她看哪段切片、哪段留长些。
冯素娘照着切完,归在两只小碟里,并没有把几样全堆在一起。陆穗和拿过来一看,又把自己手边的葱推了过去。
“这把也帮我切了。”
少这一点活,她便能先去看锅里的水。等回到案边,两份配料已经齐了,连沾着葱须的案面也擦过。
午市散后,她把晚饭的料摆到另一边。冯素娘照时辰做完活便走,没有被叫回来顶晚上的缺。
陈桂婆守饭甑和汤,袁嫂一来便接前堂。陆穗和将两份青菜递给桃枝,让她再查一遍有没有黄叶。
一切都比昨晚利落。
酉初前,十二个人陆续进门。两位客商坐里面那桌,郑娘子的丈夫被叫去外头一桌,正好挨着送菜的过道。
他没再替铺子夸口,只帮着收了脚边的包袱。
蒋管事见周衡站在柜后,叫他过来,想临时把一桌的鱼换成肉。说有位客商不爱挑刺,方才才知道。
周衡没有点头,先请他等一等,去灶门边叫了陆穗和。
她出来听清,告诉管事,肉是按定下的份量备的,眼下另蒸来不及。鱼可以切开方便夹,却换不出同价的一碗肉。
管事往客商那头看了一眼,对方摆手,说自己也吃鱼,只是嫌刺多,不必为这个改菜。
陆穗和回灶时,同周衡对了一下眼。他没替她把难处讲成客人的错,她也省下了一番来回解释。
酒壶摆好,萝卜与白饭先上。两碗扣肉一前一后揭开,陆穗和检查过盘沿,才交给袁嫂。
她没出去听客人怎么说,手里第一条鱼已经下锅。
鱼皮定住,翻面,取出。第二条接着煎,锅中油少了,她添过一点,等油热了才下。
桃枝将空托盘拿进来,问豆腐放哪里。
陆穗和用下巴示意旁边的小锅,叫她先取两只浅碗。话音没落,前堂又有人要添饭,桃枝赶紧先出去了。
祖母从饭甑边转过来,替她将碗放好,顺手把两份豆腐分开。
陆穗和原想再看一眼分量,第二条鱼的尾巴却翘了起来。她先将鱼翻过面,重新把第一条放回锅中。
两条确实放得下,只是鱼肚挨着,锅铲伸进去有些窄。
她添了葱和调好的汁,盖住锅。先前纸上算过的那些工夫,到这里倒还没耽搁。
两碗豆腐端出去,外头有人夸肉软,也有人叫拿酒碗。袁嫂一趟接一趟地走,桃枝跟着添饭,并没有闲着。
陆穗和掀盖,舀汁淋在鱼背上。
宽的那条挨着锅心,汁收得快;长的那条沿着锅边,尾巴还泡在浅汁里。她转了转锅,想把两条的位置换一换。
铲子伸进去了,鱼却没有跟着起来。
先煎好的那条已经烧软,肚腹贴着另一条。她稍一用力,鱼身中段便裂开,白肉露了出来。
陆穗和停住,先把火撤小。
桃枝正拿着新盘等。见姐姐不动,也低下头看,手里的盘子慢慢放回了案上。
“还能拼回去么?”
陆穗和没有答。她换了宽铲,沿着鱼身下头托进去,刚挪开另一条,裂口便又大了些。
若只看头尾,还是整的,中间却已经不能一铲端起来。
她尝了一点汁,没有焦,也没有糊。肉是熟的,偏偏原先许给客人的整鱼,如今做不成了。
前堂两桌已经吃了一阵。袁嫂进来取鱼,瞧了一眼锅里,便将手上的布叠好,问她准备怎么上。
陆穗和看看那两只干净长盘。她方才一直想着两桌能同时吃上,却把两条鱼挤进了一口锅。
周衡也到了门边,说蒋管事问鱼还要多久。
她摘下围裙擦了手,将铲子放稳。
“我去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