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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不能把拿手菜全端上去

    陆穗和先将醋溜藕片划掉,笔尖在酿豆腐上停了停,又挪开。

    顾师傅把剥好的豆倒进盆里,没替她继续划,只问她这桌饭打算做给什么人吃。

    “还没人订。我想先备一张,真有人来问,也不至于只会说豆腐饭。”

    老人点点头,叫她把店里的那张收起来。三文、五文、七文的饭卖得好,先照旧卖,犯不着为这张新纸全换掉。

    陆穗和将纸折好,又去看留下的几道菜。

    她喜欢的那几口酸香都在上头,若单拿出来,自己没有一道觉得不好。可真摆成一桌,连想添口清淡的都找不到。

    顾师傅让她去灶边,将一个倒扣着的碗揭开。

    碗里是几块萝卜和两片肉,午饭剩下的,底下凝着一点汁。陆穗和端过来,老人递给她一双干净筷子。

    “凉了,只尝一口。”

    她夹起萝卜,咬下去,先吃出肉香,随后才是萝卜本来的甜,没闻见多少酒气。

    “您在胡家留的那点汁,也这样烧?”

    “不是一锅汁到处倒。”顾师傅将碗接回来,“这锅不用那些,姜、酒、盐就够了。”

    她把碗搁到旁边,让陆穗和看案边的肉。肉切得厚,要先煨到能用筷子扎动,再下萝卜,否则萝卜烂了,肉还咬不开。

    说到这里,她瞧见菜纸上的圈,问为何单把扣肉圈出来。

    陆穗和有点不好意思,说胡家那日五碗一揭,她便想做一次,端出来比自己那盘豆腐有气派。

    顾师傅听完笑了,拿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想学就学。可先学着给自家人吃,别在客人桌上试头一回。”

    她原本带着笔来,想把每一道的做法都记走。到这会儿,反倒只将纸留在膝上,听老人说哪块肉下哪口锅。

    顾师傅也不全往下教。说了两样,便叫她先回去做,做了再来问。若一口气记十道,明日头一锅糊了,后九道全用不上。

    陆穗和将菜纸改了一回。留下葱烧鱼和酿豆腐,豆腐的汁改清些;许记萝卜作开头的小碟,藕片换成时蔬。

    萝卜烧肉先留在纸边,等试过火候再添,扣肉则另记了一张。

    这张菜纸带来时写得满,改完倒空出一小半。陆穗和把那道扣肉的纸折起来,怕混了,又在角上添了个“家”字。

    顾师傅看见,说头一回别切太多,自家人也不能顿顿替她吃没做好的肉。

    “桃枝已经问两回了。”

    “等吃到第三顿,她就不问了。”

    陆穗和笑着把纸收好,没再往上添。

    临走,顾师傅叫住她,问在胡家做的那道素豆腐,可曾有人上门来买。

    陆穗和将冯家老两口昨日吃饭的事说了,还说老太太自己吃了两块肉,另外两块捂着食盒带回去。

    顾师傅笑出声,说那夫妻俩年轻时就这样,出门买块布也要说上半路。她收好豆子,让陆穗和自己回去忙。

    陆穗和出了门,没有往肉摊拐。明日先做一小锅试,家里的料够用,没必要这一下午便把纸上的东西都买齐。

    回到临河巷,针线铺里还坐着几个做活的姑娘。周衡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腾出半张案,几页账摊得整齐。

    她走到门边,掌柜抬头朝她招手,说借她的账房还得再借一会儿。

    陆穗和说不急,自己正要回去看火。周衡已听见声音,搁下炭笔问她渴不渴,茶就在手边。

    她过去喝了两口,见那几页纸边都磨薄了,原本想问难不难,话又停了。

    这是别家的账,不该站着随意看。

    掌柜倒没在意,给她添了些水,说周先生有耐性,自己翻了几回没找着的几笔,叫他一对便理顺了。

    周衡还没答,陆穗和先笑了:“他平日也这样,一文没对上,饭都能吃慢些。”

    “今日可没耽误午饭。”他抬头看她。

    她将茶碗放下,叫他慢慢做,自己先回铺。走到门边,还替他把门上卷起的布帘放下来些,免得日头直照在纸上。

    铺里的碗已经洗净,冯素娘也按时走了。陈桂婆将一小盆择好的菜递给她,问明日做不做新菜。

    陆穗和说先试萝卜烧肉,祖母便替她留下一块肉,余下的照旧归在日用的料里。

    桃枝听见萝卜两个字,从前堂伸头进来。

    “不是扣肉?”

    “还没学会。”

    她将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萝卜能不能少些,肉多些。陆穗和没应,叫她先把今日的盘子放稳。

    周衡回来时,天还没黑。他一进门先找水,说掌柜留了茶,自己说着说着,忘了再喝。

    陆穗和正在重新抄菜名,腾出一小块桌面给他。周衡看见扣肉那张纸,问她是不是学着了。

    “还没。”她将纸盖住,“你和桃枝,今日只认得这一道菜。”

    他笑着在旁边坐下,说针线铺掌柜想请他把这一季的零散账清一遍,今日只是先看,若做得开,再定日子和工钱。

    陆穗和问他想不想接。

    他点了头,又补一句,不能误了食肆的事,要同她把午后的空当商量好。

    她听着没立刻答,手里的笔在菜纸上停了一会儿。

    “午后原还想着叫你陪我去。”

    周衡望过来,她也没装作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想起,你先前便说想接外头的账。总不能我出去学菜,你便只能替我等在铺里。”

    他说可以换个日子陪她。陆穗和摇摇头,让他先去谈,不必为了陪这一回,把自己想做的事推了。

    周衡伸出左手,替她将握笔太久的手指揉松。她顺势靠近了一点,肩膀抵着他的胳膊。

    “下回我先问你。今日走出老远,还以为你会跟上来。”

    周衡握了握她的手:“那你得叫我一声。我又不知道你在等。”

    她点头,手还在他掌心里,嘴上却已经开始念明日的事,萝卜哪一块留给试菜,饭锅几点腾得出来。

    周衡听她说完,将笔从她另一只手里拿下,压在纸边。

    “先歇一会儿。”

    她这回没去抢笔,抬起头在他唇边很快地碰了一下。周衡怔了怔,手却没松,低头又轻轻亲了回来。

    前堂传来搬板凳的声音,陆穗和忙往外看,桃枝并没进来。她转过头,发现周衡也正看着门,两人一齐笑了。

    等祖母叫吃饭,她才从桌边起来,重新把那两张菜纸叠好,放到不沾水的地方。

    晚饭还没盛齐,门口来了个拎空篮的妇人,问陆掌柜在不在。

    妇人看着四十来岁,先问这里能不能替人到家里做饭,菜料由自家买,只出掌灶的钱。

    陆穗和请她坐下,问多少人,什么日子,要做哪一类的席。

    “日子还得商量。两桌,十二个人。”

    妇人将空篮放到脚边,手在篮沿上搓了搓。

    “不是喜酒。家里要分家,想请外人做这最后一顿饭,省得进了灶房,还要为谁少切一片肉吵起来。”

    陆穗和原已拿起菜纸,听到分家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她把写着鱼肉的那一面翻过来,先问了一句。

    “您是想请我做饭,还是想请我去劝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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