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麦娘把空罐往门边一放,桃枝便替她找好了地方。
一张窄案,挨着门槛。坐得下人,也放得下菜,就是客人得侧着身子进来。
陆穗和让她往里挪。隔壁针线铺早上进布,掌柜刚来打过招呼,门前不能堆东西。
“明日午后试。卖不掉的我带走,不在你这里过夜。”许麦娘说。
她把罐子留下便回了醋坊,临走还揭了一眼锅盖,问明日铺里吃什么。陆穗和说还没想,她便让多煮一口自己的。
次日午前,乔大娘过来取竹篮,见她们往里放案,说不占街便好。白鹭行也送了回单,昨日随船的两只竹笼已经还清。
午市前,桃枝照旧把八份饭送到成衣铺,回来忙了一阵前堂。
等午市一过,许麦娘摆出六罐现拌的萝卜。桃枝收好碗,蹲在旁边看她开盖。
“我替你尝?”
“你从第一碟尝到现在,还没尝明白?”
话虽这样说,许麦娘还是夹了两根给她。剩下的试味另搁小碟,才把客人往案边招呼。
萝卜一罐的分量卖三文,连罐五文,自带碗便省下罐钱。
头两罐卖得快。一个妇人正缺盛咸菜的罐,另一个要往亲戚家去,拿起来便走,桃枝还来不及替她们绑绳。
后面的人却只尝,不买。
有个挑菜的问了价,将盖子合上:“我家这些小罐都快堆到床底下了。”
许麦娘说带碗来也卖。那人低头看看空了半边的菜篮,左右找不到盛的东西,只得说明日再来。
她把罐移到后面,将盛菜的小碟往前放,来人先说三文。问的人多了,仍没卖出第三份。
陆穗和从灶边出来,看见许麦娘拿着布,将已经擦过的案角又擦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初到临河巷那日,半锅饭摆到凉,谁朝这边望一眼,都恨不得端碗追出去。
恰好一个常买三文饭的妇人走来。她家就住附近,尝过萝卜,说回去取碗,又回头问两文行不行。
陆穗和瞧了一眼天色:“今日头一回卖,您拿两文来——”
“三文。”
许麦娘将夹菜的筷子搁下,声音不高,正好截住她后半句。
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两文已经取出来,不知该给谁。
陆穗和脸上有些发热,正要说话,许麦娘先将那两文推回去。
“是她记岔了。今日卖三文,明日也是。您若要半份,我另给您装,不能拿整份只付两文。”
妇人嫌半份不够一家吃,将钱收回袖里,嘀咕着改日再买,转身走了。
陆穗和看着那只仍满着的罐,有点气,也有点尴尬。
她把许麦娘拉到门后,低声道:“又不日日卖两文。眼看晚了,先卖掉一份不好么?”
“明日她带着邻居来,都要两文,你应不应?”
陆穗和没答。许麦娘又拿布擦手,擦了一半,索性塞回腰间。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价你不能替我改。我自己还没说卖不动呢。”
桃枝在案后听见,偷偷把半张脸藏到价牌后面。她方才也想劝许麦娘便宜点,好在没抢在姐姐前头说。
后灶叫了一声,陆穗和应着过去,拿起勺子才发现冯素娘要的是放在旁边的盐罐。
她把盐递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锅里的饭。
许麦娘方才的话不好听,却没说错。那妇人平日也同她还价,她从来没将三文饭卖过两文。
偏偏换成别人的菜,她倒大方起来了。
等冯素娘申时收工,陆穗和才又走到前头。许麦娘正问一位买线的妇人,晚饭是配粥还是配饭。
妇人说配粥,家里孩子也要吃,尝完却皱了一下鼻子。
“这个我吃得,孩子怕是嫌酸。”
许麦娘没有忙着说小孩子不懂吃。她自己夹了一根,又问那孩子多大,平日吃不吃醋。
陆穗和站在旁边,忍住了替她接话的念头。
妇人见她出来,笑着说早上买菜时若知道这里有萝卜,便把家里的饭钵带来了。午后空着手出来买几股线,谁还预备这个。
“就前巷,来回没几步。我去拿,你等一等。”
她真回去取了碗,还领来一个同样想买菜配粥的邻居。两人各买一份,都是三文,没再还价。
其中一人临走指着罐子说,菜是好菜,就是她们早上出来的时候,这案子还没摆。
许麦娘送走她们,扭头看陆穗和。
“听见没有?人家不想多抱个罐,也没说只肯出两文。”
“听见了。”陆穗和道,“方才是我急了。以后不替你许价。”
许麦娘嗯了一声,把剩下两罐盖好,收起今日卖得的十六文。这两罐一份留自家,一份带给嫂子,正好顺路送去。
陆穗和帮她将空下的两只罐装进篮里,问明早肯不肯再来一回。
“我正想问你。得赶在她们买菜回家前卖。”
两人去隔壁说了换时辰的事。针线铺掌柜让她们等布卸完,别同挑担的挤在一道。许麦娘应下,又借了她门边的位置比了比。
回到铺里,陆穗和热好两碗留饭,许麦娘将试味碟端过来,搁在两人中间。
饭还冒着热气。她夹着萝卜吃了两口,停下来,又单吃了一根。
“带回家一顿吃一碗,是该比配船饭的淡些。”她说。
陆穗和也尝了。配饭的那口酸正好,空嘴嚼完,确实还想再找口饭。
“明日我陪你试。”
“试可以,别把我的醋全改成水。”
陆穗和笑出声,低头吃饭。许麦娘吃得比她快,撂下筷子便去添,连锅底那点都没给她剩。
“你还没吃饱?”陆穗和问。
“午后光顾着卖菜,粥都没喝一口。”
陆穗和从柜里取出今日留的一张饼,分了一半给她。许麦娘接着,叮嘱她把明早的价牌写大些。
桃枝等她们都放了筷子,才小声问,是不是自己往后也不能替姐姐应价。
“你敢把七文饭卖五文,先少给自己盛两块肉。”陆穗和说。
桃枝立刻将空碗抱走。许麦娘看着她的背影,笑陆穗和欺负起妹妹来倒挺利索。
许麦娘走后,周衡将明早要挂的价牌写好了拿来。菜三文,罐另算,字很大,不必走近了才认。
陆穗和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下午是不是听见她们争了。
“听见一点。”
“那你还坐得住?”
周衡放下炭笔:“许娘子若要走,罐早提走了。她坐在你门口等饭,我过去说什么?”
陆穗和想了想,也觉得是。她下午在灶后憋了半天,外头那个人却一直等着吃她留的饭。
她伸手拈掉周衡袖边的一点干面粉,让他明早不必跟着起早,小菜她同许麦娘来。
“我起得来。”
“知道。可总得有个人吃过早饭,再来换我们。”
周衡看了她一眼,答应了。陆穗和将价牌搁到门边,回灶房去泡明早要用的豆子。
明日再有人从门口经过,她不打算先喊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