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澄沉默片刻后，拱手道：“回皇上，臣尚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此事。”
李承熙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既然没有证据，你便敢到朕面前说这些？”
何景澄立即跪下。
“陛下息怒！臣今日入宫，并非弹劾顾阁老，更不敢因此认定他当年有什么不法之举。”
“只是臣已经核实，当年查访原档与最终结案文书确有出入，而相关查访为何突然中断，至今未能查明。”
“臣以为，此事既然牵涉陛下当年亲自裁定的案子，便应当先由陛下知晓。”
李承熙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知道何景澄与顾明渊之间，旧日就曾经有怨。
如今顾长安刚刚平定川南，顾家父子正是声望最盛的时候，何景澄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翻出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公心，多少私意，李承熙并非看不出来。
“何景澄。”
“臣在。”
李承熙看着他，缓缓说道：“顾长安昨日刚刚回京，今日你便拿着沈怀川的旧案来见朕，你这时机，倒是选得不错。”
何景澄心头一紧，连忙俯首道：“陛下明鉴，臣所查之事，与顾长安此次平叛并无关联，臣亦不敢因旧案尚存疑点，便牵连无辜之人。”
李承熙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有实证？”
何景澄连忙道：“臣带来了当年留存的原始文书及相关经办记录，印押已经核对，亦已寻得部分经办之人，可供朝廷重新查验。”
“呈上来。”
何景澄连忙将随身带来的密封文书呈交御前。
李承熙看了许久。
对于那些旧案记录，他自然不可能像何景澄一般熟悉。
不过其中几处日期、经办签押，以及前后不同的查访结论，确实值得核对。
尤其是那名失踪的沈氏幼子。
当年结案时，最终呈报御前的文书只是笼统写着沈氏家眷查核完毕，却没有说明这个孩子究竟是生是死。
倘若只是官府办案疏漏，倒也罢了。
可若真如何景澄所言，那个孩子早已被人暗中带走……
想到这里，李承熙忽然问道：“你可查到那个孩子如今的下落？”
何景澄答道：“回陛下，尚未查明。”
“那顾府当年的家籍，可曾查清？”
“目前仅查到部分登记，尚未取得完整原档。”
李承熙闻言，脸色微微一沉：“也就是说，你如今所查到的，只能证明当年案卷存在疑点，却不能证明那个孩子确实被顾明渊带走了？”
何景澄俯首道：“陛下圣明，臣不敢将尚未证实之事，当作定论。”
李承熙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沈怀川一案，是朕亲自下旨查办的，顾明渊奉旨办案，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替朝廷查出了许多积弊。”
“这些年来，弹劾他的奏疏，朕看过不知多少，可他究竟替朝廷做过什么，朕心里清楚。”
何景澄连忙道：“臣不敢质疑陛下当年的决断。”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沈怀川的儿子，倘若当年果真是顾明渊暗中保全，朕倒未必觉得是什么大罪。”
“沈怀川虽然获罪，但其子若未曾参与不法之事，朝廷也不必赶尽杀绝。”
“更何况，顾明渊与沈怀川原本就有同年之谊，若顾念旧情，想替故友留下一条血脉，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何景澄听完，终于郑重拱手：“陛下仁厚，臣钦佩不已。”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臣今日入宫，正是因为此事涉及当年御前结案文书，究竟是经办之人疏漏，还是另有缘故，臣以为，终究应当查个明白。”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
他自然听出了何景澄话中的意思。
保全一个故人遗孤，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若当年真有这样一件事，顾明渊却从未向自己禀明，那么事情便又有些不同了。
只是眼下证据尚不完整，李承熙自然不会因此便怀疑自己信任多年的重臣。
李承熙终于开口：“好了，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何景澄迟疑片刻，拱手道：“陛下，那这些旧案文书……”
“暂且留在朕这里。”
“臣遵旨。”
李承熙又看向他，神情郑重了几分。
“何景澄，此事尚未查明，朕不希望朝中出现什么流言。”
“若让朕知道，有人借着沈怀川旧案生事，朕绝不会轻饶！”
何景澄连忙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承熙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何景澄再次行礼，这才退出御书房。
离开皇宫以后，何景澄坐在轿子里，神情依旧平静。
今日这场密奏，皇帝虽然没有采信他对顾明渊的怀疑，却留下了那几份旧案文书。
对何景澄而言，这便已经足够了。
顾明渊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深得皇帝信任，想要凭借几份旧档便动摇他的地位，未免太过天真。
不过，如今皇帝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疑点，往后究竟如何，自然还要看调查的结果。
……
御书房内。
何景澄离去之后，李承熙将那份沈怀川案的旧档又看了一遍。
当年沈怀川被判处死刑以后，天下士林纷纷上疏求情，甚至有人跪在宫门外为其鸣冤。
那时他刚刚登基不久，最不缺的便是反对之声。
可顾明渊顶住了压力，将整个案子办了下来。
从那以后，顾明渊在士林之中的名声便越来越差。
而他却越来越信任这个臣子。
因为许多事情，满朝文武都不愿意碰，唯独顾明渊敢去做，也有本事办成。
这些年来，李承熙早已习惯了将那些棘手的差事交给他。
想到这里，皇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明渊啊……”
他自然不愿相信，顾明渊当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可何景澄带来的那些文书，又确实有几处解释不通的地方，尤其是沈氏幼子的下落。
李承熙沉吟许久，终于叫来高良：“去查一查，当年沈怀川案呈到御前的旧卷，可还在宫中留存。”
高良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李承熙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查到以后，直接送来御书房。”
高良弯腰道：“奴婢明白。”
正要退下，却又被皇帝叫住。
李承熙稍稍迟疑，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至于顾阁老那边，暂且不必惊动。”
高良连忙应下，随后告退。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熙望着案上那几份旧档，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想亲自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