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沈家庄园。
夜里两点。
二楼东侧,客房阳台。
圆桌铺着一张牛皮纸地图。
四角压着四块碎玉简。
陈时渡坐在藤椅上。
左腿搭着右腿。
右手捏着支红铅笔。
笔尖点在赣南的位置。
画了个叉。
门廊下,清虚老道缩着脖子走过来。
道袍领口敞着。
手里端着个铁皮簸箕。
里头装着半簸箕碎玉片。
“天师。”
清虚停在台阶下。
声音压在嗓子眼。
“西山那条暗脉填平了。”
“陆沉刚换了班,让我把这半宿收到的信儿送上来。”
陈时渡伸手。
清虚跨上两级台阶,把簸箕搁在桌角。
碎玉片磕碰,哗啦响。
“山上玄默师兄没传话?”
“没传。”
清虚搓了搓手背上的泥。
“应非师兄用左手写了张纸条夹在里头。”
“说金箓殿的灯油添满了,让您放心。”
陈时渡从簸箕里挑出一块沾血的玉片。
正面刻着“楼观台”三个字。
背面一道剑痕,劈穿了半块玉。
“秦岭那边,还剩几个?”
“八个。”
清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掌教真人断了条胳膊,拿铁链子把自己锁在地宫石门上了。”
“天枢的贺兰岳带了一个营过去接手,刚把人从铁链上锯下来。”
陈时渡把玉片放回簸箕。
拿起红铅笔,在秦岭北麓画了个圈。
“鹤鸣山李玄机呢?”
“巫阳大人让人拿直升机送去蓉城军区医院了。”
“金丹碎成八瓣,吊着一口气。”
“不过老小子命硬,醒过来还骂了半个钟头街,要巫阳给他找酒喝。”
陈时渡手指顿了一下。
笔尖在黑竹沟旁边点了个黑点。
“去偏厅把沈伯父藏的那两坛茅台起出来。”
“明天一早,让天枢的补给机给他捎过去。”
“得嘞!”
清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天师,还有个事。”
“说。”
“前院凯文那个假洋鬼子,刚把水晶舞台的架子搭好。”
“问明天能不能往大禹鼎上挂彩灯。”
“挂吧。”
“啊?那是大禹王的九鼎,挂五颜六色的灯泡子,成何体统……”
“大禹王没那么小气。”
陈时渡低头看地图。
“别挂绿的就行。”
清虚嘴角抽了两下,转身下楼。
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静下来。
草坪正中,大禹雍州鼎立在夜色里。
鼎腹内的暗金纹路一明一暗。
隔上十几个呼吸,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
震得阳台栏杆上的露水珠子往下掉。
一楼东头的小客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秦无衣坐在窗台上。
怀里抱着斩马刀。
屋里小床上,白露缩在鹅绒被里,露出半只毛茸茸的白耳朵。
睡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奶奶……红薯甜……”
秦无衣低头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窗户往下拉了拉,留了一指宽的透气缝。
抬头望向二楼阳台。
阳台上没开灯。
只有月光照着那个穿白道袍的背影。
秦无衣摸出块鹿皮巾,在刀鞘上擦了一遍,翻身跳下窗台,巡夜去了。
二楼走廊。
壁灯昏黄。
沈念清端着只黑胡桃木托盘走过来。
身上穿着件米色针织长裙,外头套着那件洗干净烘干的羊绒开衫。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那根雷击木发簪。
托盘正中放着只青花瓷碗。
里头是熬出米油的小米粥,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一碟切得细碎的酱瓜,还有一摞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阳台玻璃门虚掩着。
沈念清用脚尖抵开门,走了出去。
陈时渡转过头。
“还没睡?”
“刚跟海外分部开完视频会。”
沈念清走到圆桌旁。
把那簸箕带血的碎玉片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
放下托盘。
瓷碗底座磕在牛皮纸地图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刘叔在厨房熬了一宿,我看火候到了,盛了一碗。”
她拿起白瓷勺,递过去。
“趁热喝。”
陈时渡放下红铅笔。
接过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米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咸菜不错。”
“刘叔自己腌的,放了三年。”
沈念清拉开旁边的另一把藤椅,坐下。
把那摞蓝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拧开钢笔帽。
翻开第一页。
纸张翻动,哗啦一声。
陈时渡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文件封皮。
“沈氏集团下个季度的航运报表?”
“嗯,南洋那边有两条货轮改道了,要重新批预算。”
“这都初十了,沈行舟不干活,全推给你?”
“大哥白天跟凯文吵了四个钟头,嗓子哑了,刚喝了胖大海睡下。”
沈念清低着头,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
“再说,婚礼前把这批文件清完,十五之后,我好休婚假。”
陈时渡舀了一勺酱瓜。
咔嚓,咔嚓。
脆响在阳台上格外清晰。
“休多久?”
“半年。”
沈念清翻过一页纸。
“爸说了,半年之内谁敢拿公司的事烦我,他就扣谁的年终奖。”
陈时渡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半年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等办完婚事,我带你去趟昆仑山。”
沈念清签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起眼皮看他。
“去那儿度蜜月?”
“顺道拆几座破塔。”
陈时渡指了指地图最西端。
“拆完了,往南走就是天池,那边雪景好,人少。”
“冷不冷?”
“有织星绫,冻不着你。”
“行,那我明天让星落给我买两件厚羽绒服备着。”
沈念清低下头,继续看第二份文件。
没有问那几座塔里有什么。
也没有问那一簸箕带血的碎玉片是谁送来的。
风吹过香樟树梢。
树影在两人脚边晃动。
陈时渡靠回藤椅背上,重新拿起一份天枢送来的黄皮电报。
纸张粗糙。
上面是东北摩天岭的战损统计。
一个看电报。
一个批报表。
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钢笔尖划过A4纸的沙沙声,和电报纸翻页的脆响。
墙角爬上来一只绿色的小草虫,停在阳台栏杆上,晃着两根触须。
远处草坪上,大禹雍州鼎又嗡鸣了一声。
鼎身上的金光顺着地脉流淌,把百里外的夜色照亮了一瞬。
过了半个钟头。
沈念清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
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
手腕上的新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抬头,看见陈时渡正盯着地图上的云贵黑风峡发呆。
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苏小禾”三个小字。
沈念清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残茶,起身倒进旁边的兰花盆里。
走回来时,顺手把滑落到陈时渡肩膀下的道袍领子往上拉了拉。
指尖擦过他的脖颈。
有点凉。
陈时渡伸手,握住她还没收回去的左手。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女人。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
陈时渡开口。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念清没抽回手。
任由他握着。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批完的文件夹,摞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磕。
“我不担心。”
沈念清头也没抬。
“我只是想陪你坐坐。”
陈时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外头好多人都在骂我。”
他声音很轻。
“说四十三处封印破了,道门死了上百个弟子,我这个当天师的,还躲在江城准备结婚。”
“天枢内部也有人递折子,让周策来劝我先去东北杀蟒。”
沈念清把文件放回托盘里。
重新坐回藤椅上。
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东北,一来一回要两个时辰。”
陈时渡指了指西边。
“昆仑山上那个小和尚,手里攥着五尊老佛,眼睛正盯着江城呢。”
“我前脚离开百里地界,他后脚就会把五尊佛全砸过来。”
“到时候,雍州鼎顶不住,秦无衣和苏青鸾也顶不住。”
沈念清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猜到了。”
沈念清把散落到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更不是不管门人死活的掌教。”
“你坐在这儿不动,肯定是因为这儿比外头更要紧。”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半簸箕带血的碎玉片。
“他们守的是山门。”
“你守的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陈时渡愣了一下。
随后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往地图上一扔。
铅笔滚了两圈,停在昆仑山脉的位置。
“还是我媳妇懂我。”
“少贫嘴。”
沈念清白了他一眼,端起托盘站起身。
“三点了,我去把碗洗了,你也回屋睡两个钟头。”
“明天早上八点,央视的导演组要进场走机位,大哥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先去睡。”
陈时渡双手拢进袖子里,往藤椅深处靠了靠。
“我再坐会儿,天亮前还有一批战报要到。”
沈念清没勉强。
转身走进屋里,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羊毛毯子。
走回阳台,抖开,盖在他腿上。
“别着凉,明天试礼服,你要是打喷嚏,清虚道长又要念叨冲撞了祖师爷。”
“他敢。”
陈时渡扯了扯毯子边角。
沈念清端起托盘,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壁灯熄灭了。
主卧的门关上。
阳台上重新剩下陈时渡一个人。
夜风大了些。
吹得桌上的牛皮纸地图哗哗响。
陈时渡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地图正北方的极北无人区。
指尖吐出一寸紫金毫光,在地图表面烙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园的围墙,越过滚滚长江,望向北方的夜空。
远处天际线上,一道细小的红光一闪而逝——那是极北阴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