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心里有事,晚膳也没有多说话。
沈观复中毒后,胃口便不好,裴昭今夜的胃口似乎也不好。
以往用膳,她每个菜至少夹三筷子,喜欢的菜,会多夹几筷子,吃美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微微勾着。
可眼下,她的心思并不在饭菜上,她眼前的那碟醋藕,她平日最爱吃,方才只夹了两筷子。
沈观复收回视线,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裴昭不知沈观复心中所想,放下碗筷,抬眸看向沈观复。
“我今夜搬去偏房。”
裴昭要搬去偏房并不是突然的决定,前几日收拾书房时,她一并让阿岚将偏房收拾出来。
她不会跟病患抢床铺,但二人还要相处好几个月,她不可能一直睡在榻上。
如今倒还好,冬日太冷,窝在榻上不舒服。
反正府里的人都知晓沈观复的身体情况,她搬到别处也情有可原。
阿岚正好将裴昭的被褥抱出来,沈观复视线在那床被褥上停留,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裴昭让人收拾偏房,他也知道她会搬出去,沈观复收回目光,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几不可察蹙起眉头。
今晚的茶又苦又涩。
季同看着少夫人和夙玉二人进了偏房,没忍住歪头看了眼自家公子。
“公子,少夫人还会搬回来吗?”
沈观复没有回答,凉飕飕扫了季同一眼。
季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摸了摸手臂,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自己留不住人,作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怪瘆人的。
季同心里叹了口气,早知此刻,他今日就该拦着公子。
不过有一说一,望江楼的招牌菜确实不错,季同的思绪跳得很快。
那边,裴昭洗漱过后,盯着桌面上的纸看得出神。
裴昭在努力回想上一世的事,盛玉成和齐璟在谨王手上连摔了几个跟头,二人连经过谨王身边的蚂蚁都要留两个心眼。
他们没查到沈观复头上,是因为他埋进土里了,不值得费心?
还是二人藏得深,查不到蛛丝马迹?
夙玉走上前,顺着自家姑娘的视线,纸上写了三个名字,以谨王为中心画了个圈。
“少夫人,余掌柜记性好,不如过两日再领大公子走一趟锦绣坊?”
裴昭当即摇头。
“沈观复警惕心极高,再领他去一趟,不等我们查出什么,他倒先把我们的老底揭了。”
裴昭话落,忽然想到什么,拿起笔在纸上加了一个名字。
闻铭!
闻铭是沈观复的亲外祖,而闻铭又是谨王的老师,但知道此事的人很少。
上一世盛玉成费了好大功夫才查到的信息,但彼时沈观复死了,闻氏被赶出府后不知所踪,盛玉成没再往这条线索上查。
“夙玉,传话给宿珏,暗中查闻家祖籍,让他切记小心。”
夙玉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下午出去办的事。
“少夫人,翰林院侍读韦大人的府上,已经安排妥当。”
——
夜幕四合,韦大人的夫人徐觅秋整理了下头上的发髻,这才端着宵夜走进书房。
“夫君,我给你做了百合莲子羹。”
徐觅秋是江南人,说话尾调长,声音绵柔似水。
人如其声,徐觅秋是标志的温柔长相,杏眼弯眉,鼻子小巧,一张圆脸略显幼态,将近三十的年纪,瞧着跟二十二三的妇人差不多。
徐觅秋把百合莲子端出来,拿起勺子搅了几下,又用手背贴近碗壁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到韦良则手边。
“夫君,温度刚好。”
韦良则伸手拉着徐觅秋在一旁坐下,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人人都说,娶妻娶贤,韦良则自从娶了徐觅秋,他对此深有感悟,他娶了一个好妻子。
徐觅秋事事妥帖,处处周到,孝敬母亲,对他的弟妹十分宽容,从不让他为府内事务操心。
成婚一年,她便做主给他纳了妾室,两个姨娘言辞中对她多有赞赏,直言她是一个宽厚的主母。
“你辛苦了。”
徐觅秋闻言,甜甜地笑出声。
“夫君,这是什么?”
徐觅秋手搭在桌上的长形锦盒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她很想打开看一眼,但没得他的允许,她便不会乱动。
成婚十年,她总这般知分寸。
韦良则放下瓷碗,抬手打开锦盒,神色严肃起来。
“盛国公府送来的东西,我明日送还给国公爷。”
话落,韦良则轻轻叹了口气,翰林院考核,底下的人盯得紧,上头的人看得也紧,稍有不慎,官帽都保不住,故而韦良则不愿冒险。
他无甚大的抱负,惟愿安守一隅,家人平安顺畅便是上上签。
“我还没想好说辞,有些话说太明,容易得罪人。”
徐觅秋没有问盛国公府送礼的缘由,只跟着韦良则皱了眉头。
思索半晌,徐觅秋轻声给了个建议。
“承恩侯夫人给府上送了张宴帖,不如由我还给国公夫人?夫人之间私下说两句话,东西还回去不难,国公夫人便是不满,也不会在自己女儿的宴会下客人的脸。”
韦良则一听,倒也不错。
“那就辛苦夫人了。”
徐觅秋一边将锦盒盖好,一边抬眸睨了韦良则一眼。
“夫妻之间,何必客气,夫君好,我才能多过几天好日子。”
徐觅秋抱着锦盒离开书房后,墙后的黑影快速移动,顷刻翻墙离开韦府。
——
平阳伯府,搬到偏房的裴昭睡得很香,而主卧的沈观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四更的梆声响起,他都没一丝睡意。
沈观复张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身,视线下意识朝着美人榻的方向看过去。
榻上什么都没有,沈观复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沈观复披上外衣起身,索性点灯看书。
季同天亮过来,看见自家公子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不由得担心。
“公子,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我这就请何大夫进府。”
季同话落,急忙转身。
“不是。”
听见自家公子开口,季同又转身回去,眼底的担忧不减。
“茶喝多了。”
沈观复解释了一句便没再多说。
季同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家公子一遍,除了眼底青黑,精气神还行,心里的大石头才放下。
“晚膳过后,公子莫要饮茶了。”
沈观复点头轻嗯了一声,压着书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季同生怕沈观复晚上睡不好,特意吩咐了煮茶的婢子。
午膳过后,季同便寸步不离跟着沈观复,确定沈观复下晌直到入睡前都未饮茶,季同才放心去睡觉。
翌日,沈观复的眼底比昨日还乌黑,季同突然福至心灵,往偏房的方向瞥了眼。
他要不要帮自家公子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