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辅兵营。
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钻。靴底冻得硬邦邦，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营里难得清闲。粮车卸完了，兵们蹲在雪地里，捧着冷硬的窝头啃。碗边结了一层冰碴，哈一口白气，窝头渣子掉在衣襟上，也懒得拍。
"咱现在这日子，比早先强太多了。"一个兵嚼着窝头，含糊道。
"可不是。"另一个叹了口气，"早先卫所，爹老子传下来的兵籍，逃都逃不掉，上头克扣，饿肚子是常事。如今月饷五两，按月发，不拖欠，还不用上阵拼命。"
"活着回来，还分二十亩良田，免税二十年。殿下可真是仁主。"
"知足了，知足了。"
有人提起前日殿下的悬赏令：生擒建奴一个，赏银三十两；斩级一个，二十两。说的人随口一提，听的人也没往自己身上想——那是战兵的差事，跟扛粮的没关系。
孙二蹲在人堆里，跟着点头。他老娘瘫在床上，月饷五两，抓药够使，他心里踏实。
谁也没想着要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空场那边先传来一阵人声，跟着是银子"叮铃、叮铃"的脆响，隔着风飘过来。
孙二先竖起耳朵："那边什么动静？"
有人抬头张望，手搭在额前："看，战兵领赏回来了。"
一队战兵从那边过来，一个个兜子揣得鼓鼓囊囊，走起来银子在里头撞。走在最前的拍着兜子，"啪啪"响，扯着嗓子：
"九个！三九二百七十两！一上午！"
他把银子抛起来，落回掌心，"啪"地一声脆响："俺回家买二十亩好地，盖三间瓦房，娶媳妇！俺祖宗八代种地，到我这辈，当地主！"
辅兵们嘴里的窝头，一个一个停了。
"多少？"孙二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窝头。
"二百七十两。"旁边人咽了口唾沫。
"一个三十两，他抓了九个，就二百七十两。"有人掰着指头，越算心越沉，"咱们月饷五两，一年六十两，不吃不喝攒四年，才攒人家一上午。"
没人接话。不可置信先上来，紧跟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从胸口往上涌。刚才那点知足，散得干干净净。
一个兵低下头，小声嘀咕："这活……堵门、捆人，咱也能干啊。"
"就是！"旁边人一下接过去，声音拔高，"抓人谁不会？让咱们去，咱们一样抓！"
几个战兵说说笑笑，从队前走过。一个战兵斜眼扫了扫这一圈辅兵，嗤笑一声，故意撞了孙二肩膀一下："扛粮的，看什么看？这银子，是我们拿命拼的，你也配？"
孙二被撞得一个趔趄，捂着肩膀愣了一下，抬头，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
"俺娘躺在床上抓药，一副三钱银子，俺一年攒的，才够她吃几副！咱们也是大明的兵！凭啥他拿命拼的，咱们就活该一辈子扛粮，看着？"
"对！殿下待咱们不薄，可都是大明的兵，凭啥他吃肉，咱们连汤都没有？"
老卒蹲在雪地里，碗搁在膝盖上，半天没扒一口。别人喊得热闹，他一直没出声。听见孙二这话，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哑：
"崇祯十一年，建奴破济南，城里百万口，杀的杀，掳的掳。"
"俺庄那年也被闯进来的兵劫过。那年俺十二，俺妹才六岁。俺爹去关门，被一矛戳在门槛上。俺娘抱着俺妹，被兵拖走了，再没回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泪还是雪，眼睛盯着那队战兵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咱们不是不配拿赏。咱们是没轮上。这些年的罪都受了，凭啥到头来，肉是人家的，汤都不给咱们留一口？"
兵们越围越多，跺脚取暖，攥紧拳头，低声议论汇成一片嗡嗡声，越烧越热。
"对！凭啥？"
"咱们辅兵也是大明的兵！"
有人犹豫着开口："那……咱们找谁说去？"
"找指挥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让他跟殿下说！"
对，就找指挥使，让指挥使找殿下去。然后，在那个人的带动下，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朝指挥使营帐去了。
帐子里，韩成正翻着兵册，听见外头人声鼎沸，起先以为是两拨兵打架，放下册子，掀帐出来看。
一出帐，就被黑压压的人围在了中间。雪地里，各营挑出来的几百号代表跪着，风一卷，白气一团一团。二十万辅兵，都在各营里等着信。
"指挥使，您就去一趟吧！"
"殿下开恩，让咱们也出去抓！"
"您不去，咱们就跪这儿不起来！"
韩成懵了，站在原地，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他第一反应是抬手遣散，张了张嘴，可看着底下一张张冻得发紫、仰起来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卫所老指挥，手底下几万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殿下待辅兵不薄，月饷五两按月发，抚恤加倍，活着回来分田免税，这恩典十辈子修不来。可他要是不出头去争，底下这几万人的火压不住，往后这队伍，他怎么带？
再说，他自己就不眼红吗？
他也想升官，也想立战功，也想攥一把银子。一个营官，守着二十万人运粮，熬到死，也熬不出个名堂。
他沉吟半晌，咬了咬牙。殿下一路厚赏兵卒，言出必行，这事，殿下肯定准。
"都起来。"他沉声道，"我去。可话说在前头，成不成，看殿下。"
"殿下肯定准的，殿下那么仁厚！"韩成整了整衣甲，行吧，你们先回去等着。在韩成的注视下，几百人讪讪地回到营地等消息。
韩成整了整衣甲，带两个营官，往崇政殿辕门走。
刚走到门口，门口守门的锦衣卫一拦："辅兵营的，何事？"
韩成拱手，脸上挤出笑："求见殿下，有军情陈奏。劳驾通禀。"
锦衣卫上下打量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营官，这才转身进去。
韩成站在风里，手心全是汗，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