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是午前贴出来的。
崇政殿前的影壁上刷了新石灰，白得扎眼。黄纸贴在正中，四角压着石头，怕风把纸吹跑。字是朱笔写的，笔锋很粗，墨迹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墨腥味。
沈炼站在榜下，一手按着腰刀，一手举着铁皮喇叭。
“太子殿下令——”
人群往前挤了半步。
“辽东建奴，无论男女老幼，凡生擒者，赏银三十两！斩杀者，赏银二十两！藏匿不报者，同罪！”
念完，他把喇叭放下来，等着。
榜下黑压压站了三四百人，兵的甲、民夫的破棉袄、城里被解放汉人百姓的短褂，挤成一团，谁踩了谁的脚，也没人吭声。
没人说话。
静了有几息，静得能听见榜纸被风吹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墙。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
最先开口的是站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疤，疤边的肉是皱的。他甲片缺了两块，用麻绳绑着。
他盯着榜上的字，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三十两？”
“啥？”旁边人没听清。
“三十两！”老兵嗓门一下子上去了，抬手指着榜，“抓一个活口，三十两！老子在锦州城头砍一个建奴甲兵，脑袋砍下来提回去，才给二十两！他娘的，抓活的比杀死的还贵？”
“活的值钱呗。”一个缺门牙的兵咧嘴笑，门牙那个窟窿风一灌，说话带哨音，“死的没法问话，也没法献俘。活的，能牵到皇上跟前去。”
“那也不用贵出十两去！”老兵骂了一句，随即自己又算了算，眼睛忽然亮了，“三十两……三十两能买啥？”
“能买四亩地。”后头有人插嘴，“我几个月前在北京周边问过了，一亩七两五。”
“四亩？”老兵拿手指头比着，“那可比得上俺家所有的地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转过身，往人群外头挤。
“你干啥去？”
“我去领绳子！”
榜下真乱了。
有人往回跑，边跑边喊：“绳子在哪儿！营里的绳子在哪儿！”有人站在原地跺脚，搓手，搓得手指头都红了，还在搓。有人拽着同伴的袖子，“走啊走啊，晚了屯子就被人抢光了！”
一个卫所兵站在那儿没动。他二十出头，脸黑，嘴唇干裂，裂口上沾着白皮。他盯着榜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抱着头。
“咋了？”旁边人推他。
“三十两……”他声音闷在胳膊里，“俺娘在老家，一年到头吃不上三顿干的。三十两……够俺娘吃三年饱饭。”
“那你还不去？”
“去。”他站起来，眼睛红了，眼白里全是血丝，“我去。”
王三喜站在人群最边上，一直没出声。
他没往前挤，也没喊。他就站在那儿，抬着头，看那三个字。
他娘死在崇祯十一年。
济南城破那天，他娘抱着他妹妹往井边跑。跑到一半，一个建奴骑兵从后头追上来，一枪挑过去，枪尖从她后腰进去，从前面出来。
他娘往前扑倒，手还死死搂着妹妹，抓着她的小袖子，抓得死紧，指甲都翻起来了。
那个建奴兵下马，拿靴子尖把她翻过来，翻了两下，从她怀里拽走妹妹，往马背上一搭，走了。
那年他九岁。
他从自家灶房后头的柴堆里爬出来，爬到井边，看见他娘趴在雪地上，脸朝下，背上一个血洞，血从洞里往外渗，渗到雪地上，冻住了，结成一坨，黑红黑红的，像一块铁。
他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娘”。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第三声没喊出来，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
雪地上的血已经冻住了，踩上去“咯吱”响。
然后他往北逃到北京，参加了神武军，现在也是一名底层小军官。
榜上那“三十两”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他眼睛里。
王三喜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三喜？”旁边的吴大牛推他，“你咋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没事。”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湿的，“我回去拿绳子。”
不到半个时辰，盛京城门开了。
王三喜扛着绳子出城，一抬头，脚下就停了。
雪地上全是人。
最前面是兵，一队一队的，甲叶子、火把、三角旗，旗上写着各营的号。往后是民夫，推独轮车的，挑扁担的，背着麻袋的。再往后，是城里跟出来的百姓，穿破棉袄的，扛锄头的，拿粪叉的，还有拎着一根绳子的老太太。
人挤人，往城外涌。雪地被踩得稀烂，一脚下去，拔出来带坨泥，再走两步，鞋底全是泥坨子，沉得像拴了铅。
城门口，一个管队的千总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都别挤！分路走！东路、南路、北路，各走各的！谁也不许抢！”
没人听。
“东边那片屯子是我的！”
“你的？你他娘的脚还没我快！”
“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管屁用，我先到的！”
两个兵说着就推搡起来，肩膀撞肩膀，被旁边人拉开。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劝，“打完人都跑光了，都拿不着！”
两个人这才松开，各自骂骂咧咧往两边走。
王三喜跟着自己的百户，往东南。
百户姓马，三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骑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喊一句：“都跟上！别掉队！掉队的不给钱！”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头一个兵忽然站住，指着地上：
“看。”
雪地上，一道拖痕。很长，从路边的草丛里一直拖到路中间，拖痕里有血，红得发黑，血边上还有几根布条，布条冻硬了，跟木片似的。
“建奴拖的？”有人小声问。
“不像。”百户蹲下去看了看，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搓了搓，搓出一点红粉末，“干了，有些日子了。是逃难的汉人，被抓回来，拖走的。”
没人说话。
王三喜盯着那道拖痕看了几息，抬脚跨过去，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