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刘寻正在跑操。
庆都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刚跑了两圈,就听见张晓乐扯着嗓子喊到:“寻哥!辅导员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刘寻步子慢下来,有些诧异。
辅导员陈浩跟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之间能有什么事?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想起昨晚聚餐张晓乐说的迎新晚会的事,便给教官打了个报告,离开了队伍。
学工办位于教学楼三楼,有好几间办公室,走廊里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
刘寻经过第一间办公室的时候,窗户大开着,里面几个辅导员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你们说说啊,现在的学生都怎么想的,咱会计班有个女生,我上次带她帮团委那边整理了一下资料,团委见她做事麻利,想让她今后都过去帮忙弄弄,还有工资呢,结果她不肯…”
“天!有这种机会都不去?”
“现在的学生就是这样,怕麻烦,整天就想着玩,想着谈男女朋友…对了,陈老师,你们班那个叫刘寻的学生不也是嘛,昨天团委可是听说了他的原唱歌曲,指名让他去迎新晚会呢,你刚才不也是在说,他不想去嘛?”
“我正把他叫来说这事呢…”
“哎,现在的学生,情商太低了,这种露脸的机会都不去……”
“陈老师,你这富贵树好像枯了。”
刘寻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辅导员围着一棵盆栽议论。
那是一棵富贵树,养在陈浩办公桌旁边的花架上,叶子已经蔫了大半,边缘卷着焦黄色,怎么看都是救不回来的样子。
陈浩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涣散。
他今年四十一了,同办公室的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这些年一直在往行政方向走,想进校组织部。
资历早就够了,但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晋升的事一直没影,现在连养了两年多的富贵树都枯了,他心里发沉,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像是今年又没戏了。
旁边一个年轻辅导员拍了拍他的肩:“哎,没事老陈,我之前养的那棵也死了,小事。”
陈浩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没事”,眼睛却还盯着那棵枯死的树,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刘寻忽然凑上去说了一句:“陈老师,这是好事啊。”
办公室里的讨论声一下子停了,几个辅导员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这个穿着军训服、刚跑完操还喘着气的大一新生,眼神里全是问号。
刘寻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富贵树嘛,树死了,剩下的不就是‘富贵’了?我看您今年必定高升,陈老师恭喜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了出来一样,脊背都直了几分。
他愣愣地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富贵树,又看向刘寻,忽然笑出声来:“你小子…这嘴是跟谁学的?”
旁边几个辅导员也忍不住乐了,那个刚才说刘寻情商低的辅导员更是笑着说道:“你们看,这个学生一看情商就很高!”
陈浩收了笑,指着刘寻说:“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位,不愿参加迎新晚会的刘寻同学。”
他虽然对二班的学生还很陌生,但想到只叫了刘寻过来,而对方也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这肯定是刘寻无疑。
那名辅导员听了,顿时语塞,只是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刘寻。
“刘寻,我问你。”
陈浩靠在椅背上,心情舒爽多了:“为什么不愿意参加迎新晚会?昨天开会的时候团委那边说了,每年的迎新晚会都是什么民族舞、合唱、流行乐,没什么新意。你那个原创歌曲,他们看过视频,觉得很好。
“你刚上大学可能不知道,整个学生会都归团委指导,要是能在团委面前露脸,以后想进哪个部门都很容易,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帮助。”
刘寻耸了耸肩:“可是陈老师,我最近都在军训,确实没时间准备。”
陈浩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
他之前本以为刘寻就是年纪太小,玩心重,不懂得把握机会,但据刘寻刚才的表现来看,一个刚上大一的学生,第一次进辅导员办公室就敢这么从容地站着,还能一口说出刚才的那句话...
这不是不懂得把握机会,这是在等着自己约见,好讲条件呢!
陈浩把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放下说道:“你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刘寻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陈浩只得无奈摇了摇脑袋:“行行行!我也不给你兜圈子了,只要你愿意参加,后面几天都不用军训了,好好准备节目。”
“好。”刘寻答得干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后面军训还有四天,不就上台唱首歌么,很划算。
“刘寻,我再问你一个事,之前选临时班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参与?”
陈浩觉得以目前刘寻表现出来的能力,很适合做一个班干部,特别是班长,就是要给他绕弯子。
听到此话,刘寻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当班长有不少的好处,但这可不像迎新晚会唱首歌就完了,当上班长繁琐的事情可不少。
重活一世,他只想逍遥快活,不挣钱的事,他并不是很想干。
他抬头看了陈浩一眼,这位四十多岁的辅导员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保温杯的盖子,目光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带着一种认真打量人的意味。
办公室里的其他辅导员已经开始各自忙自己的事了,键盘声和翻纸声混在一起,只有这俩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师!”
刘寻说道:“我这个人的性格您也看到了,就喜欢自由点,不太适合当班干部,管人的事我做不来,管好自己就行了。”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接话。
他不信。
一个进办公室能接上“富贵树死了剩富贵”这种话的大一新生,一个首次单独见面就敢跟他谈条件的学生,居然说自己“不适合管事”?
陈浩干辅导员十多年,见过太多学生了,有刚进大学就急着表现自己的,有四年都憋不出一句话的,什么类型都有。
虽然也就和刘寻接触了十多分钟,但他凭着多年辅导员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刘寻不简单。
不过刘寻不愿意,他也没办法勉强,只得点点头:“行,你不想当班长就算了,但迎新晚会的节目你得给我好好准备!”
刘寻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陈浩也不知哪根筋抽了,忽然又问了一句:“刘寻,你家里也养过富贵树吗?说真的,你觉得我这棵富贵树还能拯救一下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了,办公室人那么多,问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他问这话只是好奇,想看看刘寻是否还有惊人的表现,可刘寻一个大一学生能说出那番话就已经很超纲了,还能指望他能说些啥出来?
结果刘寻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陈老师,我看你那富贵树根茎还有点绿,说不定过段时间能发新芽,富贵树这东西,一旦再发芽,肯定长得比之前更茂盛,之前枯掉的那些枝杈不用刻意去掰,掰了反而伤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浩瞪着眼睛目送着刘寻离去,心里还在仔细琢磨着刘寻的这句话。
“不用刻意去掰,掰了反而伤根”,这是在说,有些事急不来,你越想掰越适得其反,不如等着它自己长。
“一旦再发芽,肯定长得比之前更茂盛”,这是在说,他的前途还很远大,不要妄自菲薄。
“臭小子,我轮得到你一个大一新生来教我?”陈浩笑着低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随即,他狠狠拍了下桌子。
他忽然后悔了,要是有刘寻这么个学生当助手,管理二班应该很轻松吧!
他想着刚才是不是应该直接指着刘寻的鼻子说。
二班的班长就特么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