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楼上，黑田的办公室里传出咆哮声。
“你不是说只要对方出手，你就能抓住人吗？”黑田站在桌后，手指几乎戳到山本脸上，“现在呢？特务机关说他们一位重要人物连人带车被炸飞到了河里，尸体都还没捞上来。你抓的人呢？你布的口袋呢？”
山本站得笔直，脸色铁青，但仍旧辩解道：“特务机关的事，我们事先不知情。有重要人物到杭州，为什么不提前通报我们宪兵队？如果知道今天有这事，我早就在沿线布控了。”
“行了。”黑田一摆手，“我不想听你辩解。现在敌人还在城中流窜，还在打冷枪，再不抓住，上面问下来，宪兵队要如何交代？我已经命令宪兵队集合，全力支援特务机关，哪怕是把城里翻一遍。”
他看了山本一眼：“你这几天借走的人手，马上撤回来。一个不留，全部赶往现场，随后投入搜捕之中。”
山本立正：“是。”
回到自己办公室，已经有人在里面等着了。
“通知下去，特高课外围的人手全部撤回，到队部集合，听候调遣。”山本朝一名军官吩咐道。
“是。”军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山本君，”一旁的王铭往前半步，出声道“清冈半次那边，暗处的人要不还是别撤了。”
山本看了他一眼。
“特务机关那儿，事儿已经出了，再去多少人也于事无补。但清冈半次这里我们已经跟着了这么久，贸然撤了是不是……”
山本犹豫了一下。王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黑田的命令不能不听。他想了几秒，对那名军官说：“暗处的人撤一半，另一半保持原位。另外，通知清冈半次，让他立刻回自己住处，不要在外面逗留。”
“是。”军官转身出去了。
山本看了王铭一眼：“等会儿我要去袭击现场看看。王铭君，你刚才说的有道理，清冈半次那边，就由你去协助安排一下。”
王铭点头：“是。”
一刻钟后，宪兵队院子里的人还没集合齐，但山本已经带着宪兵上车离开了。紧接着，王铭带着三个人从大门出来，往清冈半次在的方向走去。
远处街角，马国成靠在墙根下，看到王铭那只缠着纱布的耳朵从门里晃出来，嘴角咧了一下，低声对身边的张全福说：“走，跟上。”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王铭走得不算快，身边的三个随从前后错开，警惕性不低。但马国成早有计划，两个人从侧面绕了一条街，抄到前面，在王铭必经的一个拐角处等着。
王铭拐过弯的时候，马国成和张全福同时从巷子里闪出来，抬手就是两枪。走在王铭身前的两个随从应声倒地，一个直接扑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胸口往旁边歪。
马国成的第三枪对准王铭，可就在扣扳机的瞬间，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街面上冲过来，急刹在王铭和巷子之间，车身横着挡了一道。
马国成的子弹打在了王铭的腿上，王铭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身后的随从一把扶住。轿车车门弹开，四五个拿枪的人从车里跳出来，朝马国成这边开火。
“组长快走！”队员喊了一声，抬手朝对面打了两枪。
马国成咬着牙骂了一句，又朝王铭的方向开了一枪，没打中，对方已经被车上的人拖到车后面去了。而车上的人已经往这边冲了过来。
马国成看了一眼局面，知道不能再耗下去，只得无奈地低吼了一声“撤”，和队员一前一后钻进了巷子里。
王铭被抬上车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冒了出来。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两个人，都是他的旧部。
“站长，我去追。”副驾驶上那个人转头看了一眼马国成逃跑的方向。
“不，别追。”王铭靠在座椅上，声音发紧，“回宪兵队，快走。”
车子调头，往宪兵队方向驶去。王铭用手按着腿上的伤口，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咬着牙开口道：“今天多亏了你们了。”
副驾驶那个人回过头来：“站长，太悬了。要不是昨天刚刚搞到这辆车，还像以前一样，我们肯定来不及。”
王铭点了点头，“妈的，谁能想到这些人袭击特务机关的人，还能盯着我。”他话一出口，突然愣住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不对。”王铭坐直了一些，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吸了一口气，但他顾不上，“对方袭击特务机关的重要人物的同时，还能腾出手针对我，可见计划周密。清冈半次那边绝不能撤，撤了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快，追上前面山本君的车，告诉他。”
副驾驶上的人犹豫了一下，“站长，您都受伤了，还要给日本人这么卖命吗？万一清冈半次那边没出事，可就得罪人了……再说，就算出了事，您这也中枪了，怎么也都都说得过去吧。”
王铭沉默了。
他靠回座椅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好。既然不告诉日本人了，那这件事就绝不能说出去。”
车里的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副驾驶那个人说：“站长放心吧，我们几个是您亲自带来杭州的，叛徒都做了，还会不听您的嘛。”
王铭没有再说话，车子也到了宪兵队门前。
……
蚕丝行里，清冈半次正跟日本老板坐在里间的矮桌边上说着什么。除了他身边的几人外，外间还坐着七八个人，分散在靠门和靠窗的位置，看着像在等人，其实目光都在清冈半次身上。
就在这时，门口处，一个宪兵军官走进来，随后径直往里间走。外间的人想要拦，看清他的脸之后又退了回去。
“清冈君。”大谷走到清冈半次身边，压低声音，“城里出了事，我现在要带一部分人回宪兵队。您也请马上回家吧。”
清冈半次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头：“好。辛苦了，大谷君。”
大谷没有多说，朝外间一挥手。清冈半次身边那几个人，还有坐在外间的七八个人，同时站了几个，跟着大谷往外走。出了门，街面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个人，跟着大谷的队伍离开。
清冈半次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了。他看了一眼门外，对身边一人说：“我们也走吧。”
三个人出了蚕丝行，上了一辆轿车，往公寓的方向驶去。
几分钟后，车驶入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民居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几口半人高的大缸，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车刚进巷子中段，旁边一根横在墙头的旧木头突然倒了下来，正好横在车头前面，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
还没等车上的人反应过来，那几口大缸中同时站起两个人，手里的冲锋枪对着车窗就扫了过来。第一轮子弹把前挡风玻璃打得粉碎，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一轮之后，车上再无动静。
这时候，方世杰也带着人进入巷中，直接上手拉开车门补了几枪。
但这里毕竟是城中，清冈半次身边暗处也有人保护。枪声一响，不止街上的哨子响了，巷子两头也有人围了上来。
方世杰喊了一声“按计划往前突围”，带头往巷子前方冲。巷子两头的日本便衣也冲了过来，但就在他们逼近的时候，前方巷口日军便衣的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一辆车冲到了巷口停下。
和接应的人手里外夹击之下，巷口的几个日本人很快倒在了地上。冲出来的几人立刻上车，走在最后的方世杰回身扔了几颗手雷，爆炸声在巷子里炸开，挡了追兵几秒。
车子往前冲去的时候，日本便衣和宪兵也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有人大喊：“八嘎！快通知课长！给我追！”
几辆挎斗摩托车正好停在他们旁边，几个人跨上去。
就在摩托车要起步的时候，街边民房的屋顶上，一颗手雷从上面落了下来，正好掉在一辆摩托的挎斗里，爆炸把摩托车掀翻。接着又是几枚手雷掉了下来，底下的人迅速找掩体躲避。
屋顶上，陈树声在手雷爆炸之后，举着枪朝下面打了几发，然后沿着屋脊往后跑，翻过一道矮墙，跳到了另一排屋顶上。
下面的人被屋顶这一波打得抬不起头，等他们调转枪口的时候，陈树声已经翻到了第三排屋顶上，顺着一条巷子后面的矮房跳了下去，钻进了巷子深处。
有人喊“分兵去追”，但等追兵绕到巷子里，人早已没了踪迹。
……
晚上八点，城南。
陈树声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门开得很快，李维锡站在门后，看到是他后脸上明显一喜，往门外左右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