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
朱旺颇有些意外，却也来了兴趣，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大明的火器不如安南？”
“下臣不敢！”
黎澄连忙说道：“天朝火器制式宏大，卫所处处皆备，论规模天下无可匹敌，只是安南另有一套铸铳之法，大小形制各有妙用，利于山林水泽之间御敌，只是尚未完全推行开来……”
朱旺点头道：“说说！”
黎澄放下筷子，悠悠说道：“天下火器，本无绝对强弱，大明，安南火器，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只是地利不同，战法不同，故而铸器思路全然不一样。”
他整理言辞，缓缓细讲，条理清晰：“先说大明火器，天朝地大铜广，工匠如云，军器局制式规整，法度统一，大明火铳，碗口炮，胜在体量大，炮壁厚达承载力足……”
“大军野战，列阵推进，守城拒敌，水师轰船，皆可稳压群雄，装药多，冲劲猛，正面攻坚威力雄浑，极适合北方平原大决战……大江大海水战……”
“可大明制式火器，也有短处，制式统一便少了变通，铳身偏重，不便翻山越岭，药仓无盖，火门外露，遇阴雨湿气极易受潮哑火，且铳膛密闭差，火药气力泄散大半，看着威猛，实则膛压未尽，射程虚耗极多……”
“若是进入南疆山林，水网泥泞之地，辗转机动，便略显笨重滞涩。”
朱旺静静听着，不插话，眼底已然起了浓厚兴趣。
黎澄继续从容道来道：“再说臣所研的安南铸铳之法，我之铸器，不取一味厚重，讲究生熟铜相间铸炼，外刚内韧，同等重量下，铳身更坚，更不易炸膛……”
“其次，分大小百样形制，大铳镇水寨，守城关，中铳架竹木支架，适配山地，小铳轻便灵巧，单兵可奔袭山林……”
“最关键一处，臣于药弹之间增设木送子，紧堵膛内空隙，锁住火药爆发力，气不散，力不泄，射程，穿透，杀势皆更凝练……”
“另设火门护盖，密封药槽，南疆多雨潮湿，亦可久存不潮，只是安南火器亦有短板……”
“南疆铜矿有限，国力单薄，造不得天朝那般巨炮重铳，无法承载大军正面碾压的磅礴声势，小规模野战，伏击，水寨攻防占优，若论百万大军平原对垒，攻坚破城，远不及大明重器雄浑霸道。”
朱旺放下酒杯，目光深深看了黎澄一眼，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没有忽悠，是真正懂火器，懂兵家利弊的奇才。
真没想到，安南小国，也有这种精通火器原理铸造的天才。
黎澄如果真能造出来这样的火器，别说放在安南了，就是放在大明，也是无价之宝。
“拿你们安南的铸铳之法，来换一个国号，你觉得是你们吃亏了，还是我们吃亏了？”
黎澄低声道：“昭信王，这套铸铳之法，不是安南的，是臣自己的。”
这话让朱旺大为意外，也就是说，黎澄的铸铳之法，只有他自己掌握，他父亲黎季犛并不知道，安南还没有量产。
“你想换什么？”
既然他藏着没有给他爹，必然有自己的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澄也不再隐瞒了，说道：“下臣想换一份平安！”
“什么意思？”
朱旺好奇道：“你爹是权臣，掌握整个安南朝廷，你又是他的长子，说句难听的，你爹要篡位，你就是太子，将来的安南君王，你还找本王要什么平安啊？”
黎澄叹了口气，无奈道：“昭信王有所不知，我虽然是长子，却是庶出，我弟弟黎苍，才是嫡出，他的母亲是安南公主，有陈氏血脉，所以……”
“明白了！”
朱旺点点头，黎季犛要是篡位，一定会立黎苍为太子，就算是安南这样的小国，也要讲礼法名分，到时候他这个庶长子就很尴尬了。
黎澄既然能找朱旺求援，那他一定感受到了危机。
这也证明，他爹黎季犛谋反篡位，是迟早的事情。
“你……想让本王怎么帮你？”
朱旺叹息道：“安南真要有什么动乱，本王即使有心帮你，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黎澄无奈道：“如果真有这样一天，我尽量逃出来，到时候还请昭信王能收留我！”
“这事简单……不过……”
朱旺突然笑道：“本王帮你谋反怎么样？让你当安南的王！”
此话一出，黎澄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起身说道：“下臣不敢！”
“给你开玩笑呢，瞧你吓的那样……”
黎澄尴尬一笑，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安南王三个字在他心中迟迟不散。
吃饭间，云成走了进来，低声道：“千岁，都准备好了！”
朱旺接过册子打开后扫了一眼，随后放在黎澄面前，说道：“本王不会占你便宜，一份回礼，带回去吧！”
黎澄一愣，顿时受宠若惊，立马行礼道：“多谢昭信王千岁！”
“本王刚才说的话，你回去后可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派人送信到江南兵马指挥使胡强处，本王就知晓了。”
“是……”
黎澄明白了，立马说道：“铸铳之法，待我回去后，会派人送到胡指挥处，只是……”
“只是千岁得法铸铳后，莫要对我安南使用，下臣不想当安南的罪人。”
这小子倒还有些意思！
“好，本王答应你。”
“多谢千岁。”
吃过饭，黎澄起身告辞！
和尚从后面走了过来，面带笑意，说道：“千岁好手段啊！”
“我哪有什么手段啊！”
朱旺笑道：“不要多想。”
和尚笑道：“若他所言不虚，当真是奇货可居。”
朱旺悠悠说道：“他要真有那个心，本王倒是可以帮他一把。”
和尚回身问道：“千岁想去安南之地？”
朱旺摆手道：“我在京城住的好好的，去满是瘴气的安南干什么，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和尚郑重说道：“千岁只知安南偏远，却不知其地利冠绝南疆，物产甲于南洋，红河平原粮食高产，可就地养兵，铜铁矿藏丰富，配合黎澄的铸铳技艺改良火器，占据安南海岸，就能把控南洋航线，利于海防与海上贸易，慢慢渗透经营，足以支撑千岁再建一番功业……”
“一旦朝廷有变，千岁水路并进……”
“行了，行了！”
朱旺连连摆手道：“我忙碌三十多年了，早没了斗志，要不你去北平找燕王吧。”